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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孝康劝解,太君强硬

他已年近五十,两鬓已见了斑白,眼角那几道皱纹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深刻,像是刀刻斧凿一般。

身上那件半旧的宝蓝绸袍更是皱巴巴的,袖口磨得发毛,显然已穿了好些年头。

堂上端坐着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正是修国公府的诰命夫人陈氏。

她手中拄着一根紫檀木拐杖,杖头雕着寿星捧桃,还是她六十大寿时老国公特意寻匠人打的,如今已用了十几个年头。

陈老太君虽已年过古稀,一双眼睛却依旧精明得发亮,只是那份精明如今全用在了与儿子较劲上头。

侯孝康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声音里满是一个中年男人被生活磨去了所有棱角后的疲惫与焦灼。

「母亲,您糊涂啊。您出去访一访,如今朝中哪个勋贵还敢欠着国库的银子不还?连荣国府那边都凑了五十万两白银乖乖送到了户部。

咱们府上虽说不宽裕,可儿子已东拼西凑把银子备齐了,今儿个一早便让管家往户部送,您倒好,半道上派人把银子截了回来,直接锁进了公中库房里。

您这是要把咱们阖府上下往绝路上逼啊。」

侯孝康说这话时声音都在发颤。

他这半辈子活得太累了,外头没有实职,不过顶着个三等将军的虚衔混日子,府里的田产庄子一年不如一年,下头的管事们又层层盘剥,到手的银子连维持门面都不够。

好不容易凑齐了这笔钱,他连自己的私房梯己都填了进去,还厚着脸皮跟几个旧交借了一圈,总算是凑够了数。

谁知银子还没出门便被老太太截了胡,那感觉便像是好不容易爬到了井口又被人一脚踹了回去。

陈老太君将拐杖往地上重重一顿,那张满是皱纹的脸上写满了不以为然。

「还什么还?当年太上皇亲口跟你祖父说过,这笔银子什么时候咱们府上宽裕了什么时候再还不迟。

太上皇金口玉言,如今倒叫咱们砸锅卖铁去还,这是什么道理?」

她越说越气,拿拐杖指着侯孝康数落起来,「再说你看看你这副没出息的样子,你但凡有半分你祖父的本事,把这家业撑起来,老婆子我又何至于攥着这点银子不肯撒手?

你出去访一访,满神京的勋贵府上哪个不是呼奴唤婢、花团锦簇,偏咱们修国公府,连给老太太过个寿都要被人笑话寒酸。

上回贾家那老婆子过生辰,当着满屋子老姐妹的面拿话挤兑我,说修国公府的门槛怕是比别家矮了一截。

我这口气憋了大半年了,今年说什么也要办一回体面的寿宴,把这张老脸捡回来。」

侯孝康听了这话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心里又愧又恼。

愧的是自己确实没有本事,撑不起这份家业,恼的是老太太到了这种时候竟然还在计较过寿的排场。

他扑通一声跪倒在陈老太君面前,仰起头来时眼眶已泛了红,声音里满是恳切与绝望。

「母亲,您就当疼儿子一回,先把银子还了。

还了银子,儿子便是去码头上扛大包,也给您挣出一份体面的寿礼来。

您可知道如今的形势?

太上皇废了,义忠亲王倒了,圣上新政的第一把火便是追缴国库欠银。

宁国府怎么没的?

贾珍父子说杀便杀了,宁国府说抄便抄了,连祠堂里的祖宗牌位都被锦衣卫搬到大街上当众烧了。

咱们修国公府论根基论势力哪一样比得上宁荣二府?如今不还银子,怕下一个便是咱们了。」

陈老太君听到宁国府被抄时眼皮跳了两跳,贾珍要人头落地的事她自然也知道,当日还跟身边的嬷嬷感叹了几句,说贾家那孩子从小便是个不成器的,落得这般下场也是迟早的事。

可在她看来,贾家是贾家,侯家是侯家。

贾珍那是犯了大罪,逼奸民女、侵占田产、逼死人命,哪一桩不是死罪。

她们侯家不过是欠了点银子,又没有杀人放火,皇上还能为这几十万两银子把她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婆子拉去砍头不成。

她想到这里底气又足了几分,挺直了腰板说道,「怕什么怕。咱们府上可还有太上皇御赐的免死金牌,那是当年你祖父随太祖爷打天下时拿命换来的。

便是皇上要动咱们,也得先问问那块金牌答不答应。今儿个这事就这么定了,银子留在公中,谁也不许动。」

侯孝康跪在地上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他忽然站起身来转身便朝库房的方向走去,今儿个便是得罪了老太太,他也得把银子送出去,总不能眼睁睁看着一家老小跟着陪葬。

陈老太君见他竟敢违逆自己的意思,霍然站起身来厉声喝道,「站住!你这个不孝子,你今日若敢动公中一两银子,老婆子我便吊死在这房梁上,让全天下的人都看看你侯孝康是怎么逼死自己亲娘的。」

她说这话时身子微微发抖,一半是气的,一半是赌,她赌这个儿子没有这份狠心,他若有这份狠心,修国公府也不至于败落成今日这副光景。

果然,侯孝康的脚步钉在了原地。

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手指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终究没有推开那扇通往库房的门。

在这个孝字能压死人的世道里,若是背上逼死生母的罪名,可比欠国库几十万两银子更要命。

那可真是活着不如死了。

缓缓转过身来,他脸上已没有了方才的坚持,只剩下一种认命般的麻木。

也许老太太说得对,府上还有免死金牌,皇上总要顾忌几分。

不如再等等,等风头过了再悄悄把银子送过去,或者干脆赌一把,圣上日理万机,也许过些时日便将这笔帐忘了也未可知。

陈老太君见他收住了脚步,面上当即露出一丝满意的笑来。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风浪没见过。

太上皇在位时,她进宫给太后磕过头,裕明帝小时候她还亲手抱过。

这份情面在,皇上便是要发作,也总得留几分薄面罢。

她把拐杖往地上顿了顿,正要再说几句训诫的话,好叫儿子彻底死了这条心,忽然听见外院传来一阵嘈杂,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撞翻了,紧接着便是一声惨厉至极的尖叫划破了夜空。

正堂里的人全都僵住了。

陈老太君握着拐杖的手停在半空中,脸上的笑意也凝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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