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孝康猛地转过身望向门外,瞳孔骤然收缩。
只见一个浑身是血的小厮,正跌跌撞撞地从抄手游廊那边冲了进来,他的半边脸被血糊住了,一条胳膊软塌塌地垂在身侧,跑到正堂门口时被门槛绊了一跤,整个人扑倒在冰冷的青石地面上,「老太太,老爷,大事不好了!锦衣卫包围了咱们府邸,见人就砍,外院已死了好几个人了,他们已杀进二门了!」
「咯~」
陈老太君只觉得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那根紫檀木的寿星拐杖从她手中滑落,骨碌碌滚出去老远,在青石地面上磕出一连串空洞的响声。
侯孝康慌忙扑上前去扶住母亲,那张脸上却已没有了半分血色,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才挤出几个字来,「完了,全完了。」
......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从养心殿出来后,赵九歌便径直往北镇抚司去了。
这一夜北镇抚司衙门里灯火通明,来来往往的锦衣卫校尉们脚步匆匆,腰间的绣春刀随着步伐轻轻碰撞,在廊道里发出一连串清脆的金属声响。
王解才早已将白日里赵九歌交代的事一一理出了头绪,哪一队负责哪一家,谁打头阵谁守外围,连每家府邸的后门、侧门、角门各派多少人手都画了详图,一一分派给下头的百户们。
他这个人胆子虽小了些,但办起事来却细致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连赵九歌看了那份分派图都难得夸了他一句。
深夜,修国公府门外。
这条街白日里也算热闹,此刻却静得只剩下夜风穿过槐树枝叶的沙沙声。
修国公府那两扇朱漆大门紧闭着,门楣上那块「敕造修国公府」的匾额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门前的石阶上落了一层薄薄的灰,上头印着几个零乱的脚印,想是白日里有人进出时留下的,还没来得及清扫就被夜露打湿。
整座府邸安静地伏在夜色里,浑然不知已被人围成了铁桶。
赵九歌端坐马上,面色冷清。
同样的夜晚,同样气派的大门,只是没有下雨。
许多年前那个雨夜,他跪在这扇门前,雨水顺着衣领往里灌,冻得浑身发抖,嗓子早已哭哑了,拿拳头一下一下地敲着那扇冰冷的大门。
里头灯火通明,人声笑语隐隐可闻,却始终没有人来给他开门。
那年他才多大?
十岁,还是十一岁。
他擡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额,嘴角微微一挑,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亲兵。
「敲门。」
他吐出两个字。
老邢大步走上前去,抡起拳头便往那两扇朱漆大门上砸。
沉闷的砸门声在这寂静的深夜里格外刺耳,里头很快便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夹杂着一个男人含混不清的嘟囔声。
「妈的,谁啊?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这大半夜的,敲什么敲。」门子揉着惺忪的睡眼,满肚子火气地拉开门栓,将大门拉开一道缝探出半个脑袋来。
看门小厮在修国公府当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修国公府虽不比当年煊赫,到底是开国勋贵,公卿门第,便是顺天府的差役来了也得客客气气地递帖子。
他眯着那双还没完全睁开的眼睛往外一瞧,先是看见了老邢那张黑漆漆的脸,正要张口骂一句「哪来的不长眼的」,目光往后一掠,整个人忽然僵住了。
门外此时已经,黑压压的站满了人。
那一身身大红的飞鱼服在火把的映照下连成一片灼目的红,腰间佩刀林立,刀鞘在火光中泛着冷冽的寒光。
门子哪里见过这等场景,张着的嘴久久无法闭上,脸色一瞬间变成了惊恐,下意识地便想关上大门。
可老邢哪里还给他这个机会,擡腿便是一脚踹在大门上。
门板带着千钧之力猛地向后撞去,将那门子整个人拍飞出去好几步远,重重砸在门内的青石地面上。
那门子后脑勺磕在石板上,眼前金星乱冒,还没来得及惨叫,便看见无数双军靴从他身上跨过,如潮水般涌进了院子。
赵九歌跨过门槛时,看都没看地上那个蜷成一团的门子一眼,只是朝身后擡了擡手。
老邢拔出腰间雁翎刀,刀锋在火光下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那门子连求饶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便已身首异处。
锦衣卫从四面八方涌入修国公府,每个院子、每间厢房、每条廊道都被一一踹开。
睡梦中的丫鬟小厮们被惊醒,有的尖叫着四处奔逃,有的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家丁亲卫下意识地抄起棍棒想要抵抗,刀光闪过之后便再无声息。
几个回合的功夫,整座府邸便已被浓烈的血腥气裹住。
锦衣卫的人训练有素,既不滥杀也不放过,只将所有人都驱赶到了正堂前的天井里。
那些侥幸未死的丫鬟仆从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连头都不敢擡,只是拿眼角余光偷偷去瞟那个站在正堂前负手而立的年轻人。
正堂内,陈老太君和侯孝康早已被外头的动静吓得魂飞魄散。
陈老太君方才被那浑身是血的小厮吓得瘫倒在地,还是几个丫鬟七手八脚地扶起来靠在椅背上,不过脸色依旧是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侯孝康倒是比她略镇定几分,可那也不过是强撑着罢了,他转身扶住母亲的肩膀,压低声音,「老太太,你赶紧带着府里的女眷从后门走,我到前头去拖住那些锦衣卫片刻。」
这话他说得倒有几分决绝,事已至此已不指望什么免死金牌了,那东西若当真有用,锦衣卫便不会杀进府里来。
他只求能保住母亲和妻儿,自己这条命交出去便交出去了。
陈老太君却一把拽住了侯孝康的袖子,泪眼婆娑,「儿啊,一人做事一人当,我已经活够了,你赶紧带着媳妇孙子孙女们逃。」
她一面说一面拿那根紫檀木的寿星拐杖,撑着自己的身子颤颤巍巍地站起来,那架势倒真有几分要出去与锦衣卫拼命的意思。
侯孝康顿时急得满头是汗,眼下都火烧眉毛了还在这里争谁去送死,再拖下去谁都走不了。
他刚要开口喊小厮将老太太架出去,便听见院中忽然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
「既然都不想走,那便都留下罢。正好省得我挨个去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