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镇抚司后衙那间小院里,惜春对昨夜修国公府门前发生的惨烈之事一无所知。
昨夜她躺在榻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赵九歌的影子,他靠在梨花树下朝她笑的模样,他凑在她耳边低声说话时那温热的呼吸,他说明日便来接她时那笃定的语气。
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翻过来覆过去,一会儿抿着嘴偷偷笑,一会儿又把脸埋进枕头里,直到四更天的梆子敲过了才迷迷糊糊地合上眼。
天刚蒙蒙亮,入画便轻手轻脚地推门进来,掀开帐子一看自家姑娘正睡得香甜,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倒有些不忍心叫醒她。
可外头那几个从宁安王府过来的婆子已在廊下候了好一阵,再耽误下去怕要误了吉时,只得狠了狠心拿手轻轻推了推惜春的肩膀,在她耳边低声唤道姑娘,该起了,王府的嬷嬷们已到了。
惜春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一时还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揉着眼睛问了一句这么早做什么。
入画忍着笑将她从被窝里扶起来,说今儿个是姑娘大喜的日子,小王爷派来的嬷嬷们都在外头等着伺候姑娘梳妆呢。
惜春愣了足足好几息的工夫,才猛然清醒过来,一张脸腾地红了,慌忙掀开被子就要下床,又被入画按回去说嬷嬷们说了,新娘子要仔细梳洗,急不得。
那几个从宁安王府过来的婆子都是安迎公主身边用老了的人,最是稳妥不过,手脚麻利地替惜春梳洗、绞面、上头,一个步骤都不肯马虎。
惜春坐在那面半旧的铜镜前,由着她们在自己脸上头上忙活,那根细棉线在脸上绞过时有些火辣辣的疼,她却一声不吭,只是盯着镜子里那张越来越陌生的脸出神。
镜中那个人眉目还是她的眉目,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韵致,像是被谁拿画笔在原画上又添了几笔淡彩,竟有些认不出了。
她身边只有入画一个丫头,又是头一遭经历这等事,手忙脚乱地递东西、端热水,好几次差点绊倒,逗得那几个婆子直笑。
一通忙活下来,等发髻梳好、头面佩戴齐整,竟已过了正午。
院子里那顶青衣小轿早已备好,轿帘是半旧的青缎子,倒也算素净雅致。
因惜春的娘亲早已不在,父亲贾敬又在诏狱中等候发落,这场纳妾之礼便从简操办,没有吹打,没有宴席,只等吉时一到便擡回宁安王府,那边安迎公主已替她收拾好了住处,只等人到。
婆子们将一切都收拾妥当后退到门外廊下候着。
惜春独自坐在梳妆台前,望着铜镜中那个开了脸,穿着一身粉色喜服的自己。
这粉色不同于正妻的大红,是纳妾的规制,可她看着镜中那张脸却觉得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好看。
她在荣国府这些年,从来都是角落里那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
姐姐们待她好是好,可也只是好罢了,没有谁真正把她放在心尖上。
父亲丢下她修道去了,哥哥从来不正眼看她,连丫鬟们都知道她是个没人撑腰的主子,伺候起来也敷衍了事。
她原以为自己这辈子大约便是这般了,在荣国府里住到及笄,被老太太随便指一门亲事,嫁一个见都没见过的人,然后继续在另一个角落里当她的透明人。
她从未想过会有一个人,会在梨花树下蹲在她面前,认认真真地问她愿不愿意跟他走。
她擡手用指尖轻轻按了按眼角,把那点不争气的泪意逼了回去。
今儿个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
入画在旁边自然也看见自家姑娘眼眶红了,慌忙凑上前来拿帕子替她按了按眼角,低声道,「姑娘,今儿个可是大喜的日子,可不能哭,一会儿把妆哭花了小王爷瞧见该笑话了。」惜春点点头,忙接过帕子对着铜镜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眼角,将那点泪痕擦得干干净净,又仔细端详了一番确认妆容没有花,才松了口气。
入画见时辰还早,左右张望了一下,忽然从袖中摸出一本蓝皮封面的薄册子来,神神秘秘地塞进惜春手里,压低声音道,「这是外头那个穿酱色褙子的嬷嬷悄悄塞给她的,说是王府那边特意吩咐的,让姑娘趁着还没上轿先翻翻,学会了里头的本事往后小王爷便离不开姑娘了。」
惜春纳闷的将册子接过来随手翻开,只看了两眼便啪地一声合上了,一张俏脸从腮边一直红到了耳根,又羞又恼地瞪了入画一眼。
入画被她这反应勾起了好奇心,凑上来问里头到底是什么。
惜春慌忙将册子往袖中一塞,故作镇定,「没什么,不过是个寻常的话本子,现在是什么时辰了,你出去问问嬷嬷们还要等多久。」
入画虽满腹狐疑,可也不敢违拗,应了一声便跑了出去。
见入画的身影消失在门外,惜春才抚着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来。
她犹豫了好一阵,到底还是咬着下唇从袖中又将那册子抽了出来,重新翻开。
蓝皮封面上赫然写着四个端端正正的楷书,夫妻之礼。
那一页页工笔描绘的插画纤毫毕现,看得她连指尖都泛了红,恨不得立刻将这册子扔进炭盆里烧个干净。
可她又想起方才入画说的那些话,学会了便能把哥哥的心拴住。
她迟疑了片刻,到底还是强忍着羞意,一个字一个字地细细看了下去。
......
荣国府,荣庆堂内。
今儿个堂中的气氛比往日沉重了许多,连墙角那架自鸣钟的滴答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贾母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软榻上,面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扶着龙头杖的那只手微微发着抖。
贾政坐在下首,脸上阴云密布,嘴角的法令纹比平日又深了几分。
王夫人坐在他身侧,手中那串沉香佛珠撚得飞快,珠子碰撞发出细碎的嗒嗒声,在寂静的堂中格外清晰。
连素日里最是活泛的王熙凤也沉默着,也是拿一双丹凤眼在众人脸上来回扫着,不知在想些什么。
姑娘们更是大气都不敢出,黛玉低着头绞着帕子,宝钗端端正正地坐着面沉如水,湘云缩在椅子里两只手抱着膝盖,那张惯常嘻嘻哈哈的脸上难得露出了几分惊惧。
这全部来自于贾赦今儿个下朝,带回来一则石破天惊的消息,修国公府昨夜被锦衣卫抄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