阖府上下所有主事人悉数被白绫吊死在府门前,从老太君到威震将军,连几个年幼的孩子都没放过,尸首在晨风中晃荡了整整一个早晨,整条永安坊的百姓都去看了。
不止修国公府一家,东城那边还有三个侯爵府也是同样的下场,门前挂着的白绫多得像办丧事用的孝幔。
而动手的不是别人,正是赵九歌。
此言一出满堂皆惊。
贾母当时握着龙头杖的手猛地一抖,拐杖险些脱手而出。
贾政的脸色更是在一瞬间从铁青变成了死灰。
王夫人更是吓得连佛珠都忘了捻。
几个姑娘更是吓得面无人色,湘云不自觉地往旁边靠了靠,当意识到自己靠向的是贾宝玉那边时又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慌忙往林黛玉那边挤过去。
贾宝玉原本还沉浸在昨日的余悸中,方才挪了挪身子便觉身后某处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疼得他浑身冷汗直冒,连动都不敢再动。
他只得趴在椅子上拿一只手撑着半边身子,那姿势活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王八。
便在这时鸳鸯从外头快步走了进来。
她本是面带喜色要跟老太太说个好消息,一进堂中却察觉气氛不对,脸上的笑意便敛了几分,迟疑了一下还是走到贾母跟前福了一福,轻声道,「老太太,四姑娘那边递了消息过来,说是今儿个便是她的大喜日子,宁安王府那边已派人来接了,只等吉时一到便擡进府里去。」
此言一出满堂又是一阵死寂。
贾母只觉得一股热流直冲头顶,眼前一阵发黑,险些从软榻上栽下来。
鸳鸯慌忙上前扶住她,却听老太太咬着牙问,「惜春要被人纳为妾室,老身怎么不知道。这么大的事这丫头竟连一声招呼都不打,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老祖宗,还有没有荣国府,真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
贾赦在一旁不咸不淡地道,「人家四丫头又不是荣国府的姑娘,是宁国府的。她爹她哥哥都快问斩了,她不去找小王爷拿主意,难道还指望荣国府替她出头不成。
再说宁国府抄家的时候也没见老太太你去替四丫头说句话,如今人家自己找了个好归宿,倒嫌人家不打招呼了,这理怕是说不通罢。」
贾母被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张了好几次嘴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几个姑娘互相交换了一下眼色,迎春去了,如今惜春也去了,她们这些做姐姐的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又是替她们高兴又是替自己茫然。
贾宝玉趴在椅子上忽然闷闷地哼了一声,心里暗骂。
从养心殿出来后,赵九歌只觉得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昨夜带着锦衣卫连轴转了大半个神京,从修国公府到那几个侯爵府,一条条白绫挂完,天边已泛了鱼肚白,紧接着又被召去早朝,散了朝又在养心殿里陪着裕明帝说了好一阵子话。
若按他平日的性子,这会早该回府倒头便睡,便是天塌下来也要等睡醒了再说。
可今日不行,今日是惜春过门的日子。
虽说纳妾不比娶妻,一切从简,可该有的礼数一样不能少,他若在这当口躲懒,莫说安迎公主饶不了他,便是他自己心里也过不去。
北镇抚司后衙小院中,惜春早已梳妆停当。
一顶青衣小轿从角门出发,没有吹打,没有仪仗,甚至连鞭炮都不曾放一挂,只是几个王府的嬷嬷引着轿伕,安安静静地穿过几条巷子,从宁安王府的西角门擡了进去。
安迎公主早早便将迎春院旁的一座小跨院收拾了出来,三间正房并两间耳房,地方虽不算大,却胜在清静雅致。
院中一株老桂树正值花期,满院都是甜丝丝的桂花香,倒像是特意为这日子备下的。
暮色四合时,安迎公主亲自带着几个丫鬟在新房中点起了红烛。
那对龙凤花烛是早几日便备下的,烛身有小儿手臂粗细,上头的龙凤花纹描得极精细,烛光一跳一跃地将整间屋子映得暖融融的。
窗棂上贴了双喜字,虽剪得仓促了些,边角略有些毛糙,却也是安迎公主亲手剪的。
床上铺着百子千孙的锦被,被面是簇新的石榴红缎子,上头绣着密密匝匝的石榴花,取个多子多福的意头。
赵九歌回府时天色已近黄昏。
安迎公主在正院花厅里摆了一小桌家宴,不过是几样家常小菜并一壶温得恰到好处的黄酒,算是替惜春接风。
迎春和林香云也在席上,迎春倒是落落大方,还替惜春夹了好几回菜。
林香云从头到尾只是托着腮,拿一双似笑非笑的杏眼在赵九歌身上瞟来瞟去,倒也没说什么酸话,只是散席时趁人不注意在他腰上轻轻拧了一把,凑到他耳边咬着牙说了一句「这是第二个了」。
赵九歌哭笑不得,在她手背上轻轻拍了拍,低声回了句「往后数数再数也不迟」,又被她瞪了一眼才作罢。
惜春自入了席便一直红着脸,连筷子都不敢多伸。
安迎公主瞧着她那副拘谨的模样,心里又是好笑又是怜惜,亲自盛了一碗热汤放在她面前,柔声嘱咐,「往后便是自家人了,不必这般拘束。」
惜春双手接过汤碗轻轻应了一声,那声音又软又细,像是刚出生的小猫在哼哼。
迎春在一旁看着妹妹这副模样也忍不住笑了,拿帕子掩着嘴替她夹了一块桂花糕。
散了席,赵九歌又陪着安迎公主说了几句话,便被母亲催着赶紧去新房,「去吧,莫让人家姑娘久等。」
他沿着那条已走了不知多少遍的游廊往后院去,脚步难得地带了几分急切。
上回迎春进府时他在外头被人灌了个酩酊大醉,连交杯酒都没正经喝过,第二日醒来时什么都已成了定局,倒叫迎春那丫头替他记了一辈子。
如今换了惜春,他无论如何得把这全套礼数补上,不能又叫她心里存了遗憾。
新房中龙凤花烛烧得正旺,烛泪沿着烛身缓缓往下淌,在烛台上积了一小汪通红透亮的蜡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