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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引颈待戮,自欺欺人

处刑台下,一群身着囚服的人被锦衣卫校尉押解着,正依次往台上走去。

这一批待决的人犯足足有三四十号,皆是宁国府一案中罪证确凿的主犯与从犯。

他们在诏狱中关了些时日,早已被磨去了所有的体面,一个个蓬头垢面,衣不蔽体,裸露的脚踝与手腕上还残留着镣铐磨出的血痂与淤痕,脚步拖沓而踉跄,像是被人从噩梦里一路驱赶到了这午门之外。

贾珍与贾蓉父子俩走在队列最末。

贾珍身上那件绛紫绸袍早已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头发披散着,嘴唇干裂起皮,脸颊上还印着几道不知什么时候留下的血痕。

贾蓉跟在他身后,双腿抖得几乎撑不住自己,若不是身后有个锦衣卫校尉拿刀鞘抵着他的后腰往前推,他怕是早就瘫在地上了。

他们这几日关在一处,该哭的泪早已哭干,该骂的话也已骂尽,如今只剩下一种麻木的绝望,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的野狗,只等着屠刀落下。

赵九歌正坐在监斩官公案后头看王解才刚刚呈上来的名册,忽然听见一阵铁链拖地的声响,擡起头来便看见贾珍父子俩被人押着从他面前经过。

贾珍也看见了他,那张灰败的脸上骤然迸发出一丝回光返照般的挣扎,猛地挣脱了押解校尉的手扑通一声跪倒在赵九歌面前,膝行着往前蹭了好几步,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声音嘶哑而凄厉,「小王爷饶命!小王爷饶命啊!我知错了,再也不敢了,求小王爷高擡贵手饶我一条狗命罢!」

贾蓉也扑倒在他父亲身后,浑身抖得筛糠一般,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拿额头抵着冰冷的石板地不住地磕头,额上很快便磕出了一片青紫。

王解才正要喝令校尉将人拖走,见赵九歌微微擡了擡手,便又退了回去,只让几个校尉按着刀柄站在旁边看着。

贾政站在赵九歌身侧不远处,看着跪在地上蓬头垢面的贾珍父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与贾珍虽只是族兄弟,到底也是一处长大的,幼时也曾一道在宁国府的后花园里捉过蝈蝈、放过风筝。

如今看着他跪在这里引颈待戮,若说心中毫无触动那是自欺欺人。

可他更清楚今儿个这桩案子是圣上亲笔勾决的,宁国府的罪状白纸黑字摞了半尺高,莫说是他贾政,便是老太太亲自出面也无济于事。

他叹了口气,走上前几步蹲下身来看着贾珍那张早已失了往日神采的脸,声音低沉而无奈,「珍哥儿,你们父子走到今日这一步,谁也救不了你们了。圣旨已下,再无转圜余地。你且安心去罢,后事有我们替你料理。老太太已吩咐过了,灵柩与道场都备下了,虽不能大办,好歹也有个归处。」

贾珍猛地擡起头来瞪着贾政,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与怨毒,声音也变得尖锐而嘶哑,「政叔这话是什么意思?

什么叫安心去罢?

荣国府与宁国府同气连枝,你我同宗同族,如今侄儿便要死在这午门之外了,你们竟连一句求情的话都不肯替我说?

老太太呢?

老太太怎的不来救我?

她不是说过只要有她在便无人能动贾家的人么?

如今侄儿都要被砍头了她竟连面都不露一个,这算什么老祖宗!」

贾政被他这番话问得哑口无言,只是拿衣袖擦着额头上的汗,嘴唇翕动了半天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他心知肚明,老太太自己如今都自身难保,前次去宁安王府赔礼吃了闭门羹,回来便大病了一场,这些日子连荣庆堂的门都很少出。

更何况这桩案子是圣上亲笔勾决,赵九歌亲自监斩,老太太便是来了又能如何。

赵九歌靠在椅背上冷眼看着这一幕,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他将手中的名册搁在案上,站起身来踱到贾珍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曾不可一世的三等威烈将军,「你方才说让本官饶了你,那本官倒要问问你。

那些被你逼奸致死的良家女子在求你饶命时,你可曾饶过她们?

那些被你侵占田产、逼得家破人亡的佃农跪在你面前磕头时,你可曾饶过他们?

你贾珍在宁国府里作威作福这些年,手里头走过的人命怕是你自己都数不清了罢。

如今轮到你自己了,倒知道求饶了。

本官今日若饶了你,谁来饶那些被你害死的人?」

贾珍张着嘴想要辩解些什么,可赵九歌那双平静得近乎冷酷的眼睛,让他觉得自己像被钉在了原地,所有的狡辩与求饶都堵在了喉咙口,吐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赵九歌将目光从贾珍那张灰败的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跪在他身后的贾蓉。

贾蓉被他这一眼看得浑身一激灵,整个人往后缩了缩。

赵九歌收回目光,声音又恢复了方才那不紧不慢的调子,「你们父子二人犯下的那些事,桩桩件件,北镇抚司里都录得明明白白。圣上念在宁国公当年追随太祖立下过赫赫战功的份上,才给了你们一个斩立决。一刀下去,干净利落,已是天大的恩典。若非如此,便是凌迟也不为过。」

贾珍的身子猛地一颤,他当然知道什么是凌迟。

有一回弥勒教那些教众被抓,在午门被凌迟处死时,他虽没有亲见,却听府里的小厮绘声绘色地描述过。

三千六百刀,一刀不能多,一刀不能少,人犯必须在最后一刀落下之前活着受完所有的罪。

他想到这里忽然觉得脖子上那把悬而未落的刀似乎也不算太可怕了,至少比凌迟强得多。

赵九歌不再看他,转过身来将目光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贾敬身上。

这位宁国府的当家人与贾珍父子截然不同,从被押入刑场到现在,他没有说过一句话,没有求过一句饶,甚至没有往任何人脸上多看一眼。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打了好几处补丁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竹簪子随意绾了个髻,身形瘦削得几乎只剩一副骨架,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站在那里被风一吹便像要倒下似的。

这些年他在城外道观里炼丹修道,大约是丹药吃得太多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枯槁,与传闻中那些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得道高人相去甚远,倒有几分像是城外那些饥寒交迫的流民。

贾敬似乎感觉到了赵九歌的目光,缓缓擡起头来与他对视。

他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怨毒,也没有求饶的卑微,只有一种看透了世事之后了无牵挂的平静。

那平静与他身边那些哭天抢地的人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倒让赵九歌不由得多看了他两眼。

赵九歌踱到他面前站定,「如今,走到这一步,可有什么话想说。」

贾敬扯出了个笑容,不过极淡,「不说都走到这一步了,说不说又有什么区别,我即便能活着走出这午门,却终究无法逃出生天,这一日我早就想到了,不过来的更早一些罢了。」

这份看透生死的坦然,倒让赵九歌难得对他生出了几分敬意。

他沉吟了片刻,还是开了口,「我昨日已将惜春擡进了宁安王府纳为妾室,今日也是专程过来,要亲口告知你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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