毕竟贾敬作为父亲,无论怎样,也该知道的这件事。
贾敬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骤然掠过一丝波澜。
他怔怔地看着赵九歌,好一会,才缓缓吐出一口气来,那口气又长又沉,像是压在胸口多年的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
他微微点了点头,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这样也好,能跟在小王爷身边是那丫头的福分。还要谢过小王爷的恩典,又说如此一来,我心里便再无挂碍,走得也安心了。」
他说完便闭上了眼,不再看任何人,也不再说话。
赵九歌沉默了片刻,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盏又放下,终于擡起手来朝王解才轻轻一挥。
王解才心领神会,转身朝候在处刑台两侧的锦衣卫校尉与刽子手们高声传令,那声音又响又亮,压过了台下所有嘈杂的喧哗。
一众人犯被依次押上处刑台,按罪状的轻重排好次序,一一跪在那些被鲜血浸透了不知多少回的木墩前。
台上乌压压跪了一大片,有些早已吓得晕厥过去被校尉架着跪在那里,有些仍在不住地磕头求饶,磕得额上鲜血淋漓也浑然不觉。
行刑的号炮响了三声。
一队身着红衣袒露右臂的刽子手提着鬼头大刀从台侧鱼贯而上,在各自的人犯身后站定。
王解才将手中令箭高高举起,拖长了声调高喊了一声「行刑」。
刽子手们齐齐举起屠刀,随即呼啸而下。
贾珍只听见身后风声骤起,脑子里还残留着秦可卿那张绝世容颜的最后一点轮廓,还没来得及想完便已身首异处。
贾蓉比他父亲更不济,刀未落下时他已吓得失了禁,等刀锋切过颈骨的那一瞬他甚至连痛都没来得及感觉到,那颗脑袋便骨碌碌滚落在木墩旁边,一双眼睛还瞪得老大。
贾敬依旧闭着眼,面上无悲无喜,只在刀锋落下时身子轻轻晃了一下,随即便如一根枯木般倒了下去。
行刑结束,刽子手们拿烈酒冲洗了刀刃,将一具具无头尸身推到台下早已备好的草席上。
那些等了许久的百姓们攥着馒头蜂拥而上,疯狂争抢着那尚在冒着热气的鲜血。
几个老汉挤得帽子都掉了,手中的馒头在血泊中滚了一圈,红得触目惊心。
贾政见贾敬几人尸骨未寒便被这些百姓这般糟践,心头一阵发堵,连忙喝令家丁们上前驱赶开那些抢血的百姓,又吩咐人将三具尸首擡到一旁早已备好的草席上,拿白布盖了。
他走到贾蓉那具无头尸身前时,正好看见那颗滚落在木墩旁的头颅,贾蓉的眼睛还睁着,直直地望着他的方向。
不知为何,贾政只觉得后背一阵恶寒,慌忙别过头去,连声催促家丁们手脚麻利些,把灵柩擡过来赶紧将尸首收敛好。
老太太已交代过了,宁国府已被查抄,灵柩不能停在府中,道场也只能在城外的义庄里悄悄做,寻几个和尚来念念经便算是送了这三位上路。
一切从简,不得大操大办。
而贾琏则在一旁帮着收敛,看着那些无头的尸身和滚落一地的人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扶着旁边的柱子干呕了好几声才缓过劲来。
......
宁安王府后花园里,日光从老槐树的枝叶间筛下来,在青石小径上投了一地碎金。
迎春挽着惜春的手,正兴致勃勃地领着她往西边那片海棠林走,边走边指着各处景致说与她听。
这是府里夏日乘凉的水榭,那是安迎公主素日里赏花的花厅,那边月洞门后头便是香云郡主的住处,院子里养了一只胖得走不动道的波斯猫。
惜春跟在她身后,脚步却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到后来几乎是每走一步都要暗暗咬一下牙。
她昨夜初经人事,身上本就不爽利,今早又强撑着去正院敬茶,方才又跟着迎春走了这一路,早已是勉强至极。
她原不想开口,生怕让人觉得她这个新媳妇娇气,可走到海棠林边上时实在撑不住了,只得轻轻拉了拉迎春的袖子,声音细细的,带着几分难为情的恳求,「二姐姐,妹妹有些不适,不如改日再劳烦姐姐带妹妹逛罢。」
迎春正指着一株开得极盛的海棠回头要与她说,却见惜春一张小脸红得不大正常,额上沁着一层细密的薄汗,两条腿微微打着颤,这才猛地反应过来。
昨夜是这丫头洞房花烛,自己竟拉着她走了这半日。
她慌忙扶住惜春的胳膊,连声自责,将她搀到旁边凉亭里坐下,又从司棋手中接过帕子替她擦了擦额上的汗,语气里满是懊恼与心疼,「四丫头你也真是的,都这般难受了怎的不早些说?倒叫我拉着你走了这么远的路,若累出个好歹来,爷回来还不得怨我。」
惜春在石凳上坐下,接过入画递来的茶盏抿了一小口,缓了好一阵才觉得那阵火辣辣的疼意消退了些。
她擡起头来看着迎春笑了笑,那笑容虽有些虚弱,却是实打实的宽慰,「妹妹怎么会怪二姐姐,只不过……」
她说到一半忽然顿住了,耳根又泛起一层薄红,后头的话在舌尖上打了几个转,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迎春看她这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便知道这丫头还在害羞,也不追问,只是将她的手握在自己手心里轻轻拍着,声音比方才又柔和了几分,「四丫头,姐姐知道你是新媳妇,脸皮薄,有些话不好意思开口。可咱们本就是一家人,今后更是如此,往后便不必这般拘束。姐姐刚来时也同你一样,处处小心时时在意,生怕哪句话说错了,哪步路走错了惹人笑话。可后来才慢慢品出来,这宁安王府和荣国府实在不是一回事。」
她擡手理了理惜春被风吹乱的鬓发,目光望着亭外那片被日光洒得金灿灿的海棠林,像是在看花,又像是在回忆一段已远去的时光。
她继续说道,「从前在荣国府里,咱们姐妹几个哪个不是活在规矩堆里?老太太一个眼神递过来,满屋子的人连大气都不敢出。太太们明里暗里较着劲,下人们惯会看人下菜碟。
姐姐从前便是个锯了嘴的葫芦,被人欺负了也只敢蒙在被子里哭,若不是二嫂子偶尔护着,日子更不知要怎么熬。
可到了这里才知道,天底下的日子竟还能这样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