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从不拿规矩压人,王妃待人宽厚得很,连香云郡主那般尊贵的身份也从不摆架子。
姐姐在这里住得越久便越觉得自在,像是把从前在荣国府攒了十几年的委屈一口气全倒掉了,整个人都轻快了许多。」
惜春怔怔地望着迎春,阳光从亭子顶上的藤蔓间隙漏下来,落在迎春那张温婉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二姐姐确实变了,从前那种时时刻刻紧绷着的小心翼翼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有些陌生的从容与舒展。
她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像是一盏被点燃之后便再也没有被风吹灭过的灯。
惜春忽然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她记得从前在荣国府时,二姐姐总是低着头缩在角落里,连笑都不敢大声笑,被邢夫人数落了也只是咬着嘴唇不说话。
如今她能这般笑着说出「整个人都活过来了」这样的话,可见这段日子过得有多好。
「那就借二姐姐吉言了。」惜春轻轻点了点头,朝迎春抿嘴一笑,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来。
迎春见这小丫头像是想通了些,笑得愈发欣慰。
她将身子往惜春那边又挪了挪,压低声音,「给你透个底,王妃是个极好的人,平日里和和气气,有什么好东西都惦记着她们,比起荣国府里那几位太太好了不知多少。至于香云郡主,等宁安王回来后便要正式议亲了。」
她说到这里时留意了一下惜春的脸色,见这丫头神色果然微微一紧,连忙拍了拍她的手,「郡主也是个极好的人,性子爱玩爱闹还有些小淘气,却不仗着身份压人,倒有几分像林妹妹,只是比林妹妹多了几分边塞长大的飒爽,处久了便知道了。
听说当年爷在渝北城时最艰难的那段日子里,便是郡主一门心思地护着他,如今两人修成正果,也算是老天有眼。」
惜春听她这般说,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才算落了地。
她最怕的便是这位未来的主母不好相处,如今听迎春说像林姐姐,那她便有谱了。
林黛玉虽嘴上不饶人,心肠却是极软的。
她忽然又想到另一件事,擡起头来问迎春郡主喜欢些什么,自己刚进门是不是该备份见面礼。
迎春连忙笑着摆了摆手,「你好不容易攒下的那点私房银子还是好生收着罢,等会儿领你过去跟郡主见个礼就是了,宁安王府家大业大,不差你那点东西。」
说到银子迎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上下打量了一番惜春和入画,见她们主仆二人身上都没挂钱袋子,便道今儿个爷怕是忙忘了,等他回来定然会给她一个。
她说话时朝司棋扬了扬下巴,示意这丫头把东西亮出来给四姑娘瞧瞧。
司棋从腰间解下一个小小的锦缎钱袋,将袋口的系绳拉开,凑到惜春面前让她往里头看。
那小小的锦袋里竟然满满当当塞着数十颗金豆子,每一颗都有黄豆大小,在日光下闪着耀眼的金光。
惜春和入画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入画更是张大了嘴巴连眼睛都直了。
司棋得意洋洋地将袋口重新收紧又仔仔细细地挂回腰间,「这便是小王爷给姑娘的,小王爷还说了花完了只管跟他说一声,他再给。他家小王爷什么都缺,就是不缺银子。」
惜春望着那鼓鼓囊囊的钱袋子,好一阵才缓过神来。
她在荣国府时每月的月钱不过二两银子,便是攒上一整年也换不来这么一小捧金豆子。
原以为嫁进宁安王府不过是寻了个靠山,不再受人欺负便心满意足了,哪里想过还有这般光景。
......
赵九歌策马回到宁安王府门前时,远远便望见府门外整整齐齐地列着两排禁军,个个甲胄鲜明,腰佩长刀,目不斜视地立在朱漆大门两侧。
他眼皮一跳,心道不妙。
裕明帝这老小子明明说好了午后过来,如今这才什么时辰,銮驾竟已到了,倒杀了他个措手不及。
他翻身下马,正要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门子,便见夏守忠从大门里一溜小跑地赶了出来。
这位在宫里威仪赫赫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此刻跑得帽子都歪了半边,额上沁着一层细汗,远远望见赵九歌便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浮木,扯着那副公鸭嗓子急急地喊道,「哎呦,我的小王爷,您可算是回来了!
圣上已到了一阵子了,左等右等不见您的人影,这不,奴才正要亲自出去寻您呢。您快跟奴才进去罢,再耽搁一会儿圣上怕是真等急了。」
赵九歌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夏守忠拽着袖子一路往里走,这位老太监大约是急得狠了,素日里的仪态都顾不上,拽着赵九歌的手都在微微发着颤。
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说圣上今儿个心情倒是不错,只是等了约莫半个时辰还没见着人,嘴上不说,那眉头却拧了好几回。
宁安王府正堂内,安迎公主正亲自张罗着丫鬟们端茶倒水,摆放果碟。
她今日穿了一身藏青色绣金线团花纹的褙子,发间那支赤金衔珠步摇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荡,整个人忙而不乱,面上始终挂着一抹温婉的笑意。
裕明帝端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看着她这般忙前忙后的模样,又是好笑又是心疼,摆了摆手,「你不必这般操劳,交给底下的丫鬟们去做便是,我今儿个可不是以皇帝的身份来巡幸臣子的府邸,是以兄长的身份来我妹子家里坐坐,一家人何必这般生分。」
他说完便朝身后那两个笔直侍立的少年瞥了一眼。
大皇子永瑾与二皇子永瑜两人,原本正拿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这宁安王府正堂的陈设,忽然接收到父皇那意味深长的一瞥,登时心领神会,连忙上前几步。
一个接过了安迎公主手中的茶壶,一个殷勤地替她拉开了椅子,口中连声,「姑姑只管坐着和父皇母后说话,这些事有我们来做便是。」
吕皇后坐在裕明帝身侧,手中捧着一盏新沏的碧螺春,抿了一口,温温柔柔地开了口。
「公主好些年不曾回宫了,一家子难得这般齐整地坐在一处,今儿个便不要论什么君臣,只论亲情,把那些规矩暂且搁一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