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赵九歌开口,她又急急地往下说,声音比方才快了几分,像是怕他连话都不肯听她说完便转身走了。
「当年之事绝非我本意。
太太拿断绝母女之情来逼我,老爷整日里念叨什么贾家的门楣不能毁在我的手上,我在闺房里跪着求了太太一整夜,磕得额头都青了,第二日还是被按着在那张退婚书上画了押。
这些年我在宫里无时无刻不在后悔,每次听到北疆传来的捷报心里便像刀绞一样,那个在草原上杀出赫赫威名的人本该是我的夫君,是我自己没有勇气守住他。」
她说到这里眼泪已止不住地往下淌,一颗颗泪珠顺着那张依然端庄秀丽的脸颊滑落,在下巴上凝了凝,滴在青石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痕。
她没有去擦,只是任由泪水那么淌着。
墙角的抱琴看着自家姑娘哭成这般模样,心疼得不行。
脚下动了动想要上前替姑娘说几句话,可看了看赵九歌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到底还是把脚缩了回去。
赵九歌看着她哭了许久,终于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里有几分无奈。
他开口时声音比平日柔和了几分,只是那柔和里仍带着一丝不容逾越的距离,「行了,别哭了。当年的事我已不想再提。那时候我也不过是个半大少年,连自己都护不住,又有什么资格怨你护不住自己。」
还有一句话他没说,当年他曾有过那么一段日子,发了疯似的想要带着她私奔,离开这座吃人的神京城,去一个谁也不认识他们的地方。
他甚至偷偷攒了好几个月的银子,连路线都打听好了。
可后来他在荣国府后门等了整整一夜,等到天亮时只等来了王夫人身边一个婆子冷冰冰的一句话,「大姑娘说请赵公子不必再来了。」
那一刻他才明白,有些路注定只能一个人走。
这些年来在刀光剑影里摸爬滚打,被血染红了战袍又被风沙磨硬了心肠,再回头看那段往事,倒像是隔着雾看别人的故事了。
说不恨是假的,可那恨是对着王家太太,对着荣国府那扇紧闭的大门,唯独不是对着这个同样身不由己的弱女子。
他收回思绪,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往后你便安安心心跟在娘亲身边。王妃是个宽厚人,只要你安分守己,她自然不会亏待你。至于旁的,走一步看一步罢。」
贾元春听他说不必回贾家,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巨石终于落了地。
她比谁都清楚,如今贾家风雨飘摇,自己若被送回去定然逃不过母亲与老太太的迁怒。
可这庆幸还没持续多久,她又猛地想起了方才赵九歌话里那句「往事不必再提」,他是不恨她了,可他也没有说原谅。
想到这里她忽然觉得心口一阵刺痛,比方才提起往事时还要疼上几分。
「九哥哥,我不是要你可怜我,也不是要你念在旧情上给我什么名分。」
她擡起头来时,那双满是泪光的眼睛里忽然多了几分倔强,「我只是不想再错过你了。
我这辈子做错的最后一件事,便是当年在那个后门口,没有勇气推开那扇门跑出来找你,我为此付出了十年的代价。
如今老天爷又把机会放在了我面前,我怕我若不抓住,这辈子便再也没有下一次了。」
她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哽咽得厉害,可还是不管不顾地往下说,像是要把这些年在深宫里攒下的所有话一股脑儿全倒出来。
「我不求你能娶我,也不求什么名分,只要让我留在你身边,当个小丫鬟就好。
我保证乖乖的,跟从前一样听话,你让我做什么我便做什么,绝不给你添半分麻烦。
你说什么我都听,绝不反驳一个字。」
赵九歌沉默着看了她很久。
庭院里的晚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廊下的灯笼左右摇晃,在两人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
他终于轻轻说了一句,「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贾元春只觉得这几个字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心口上。
她猛然上前一步,几乎是扑进了赵九歌的怀里,两条手臂死死地环住他的腰,将脸埋在他胸口,哭得浑身发抖。
那怀抱的气息与多年前一模一样,她记得小时候每逢打雷下雨她害怕得睡不着,便是偷跑出来躲进他怀里。
听他讲那些未曾听过的神话故事,听着听着便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如今这怀抱还是那般温厚,却不属于她了,可她还是舍不得松开。
「我不管,」她的声音闷闷地从他胸口传出来,带着几分撒娇。
「你说过去便过去了,我偏不。
那些事我记得一清二楚,每一件都记得。
我知道我如今没有资格求你原谅,可我这些年熬过来了便是为了等到这一天。
你若是不答应,我便赖在这儿不走,你便是赶我我也不走。」
赵九歌低头看着怀里这个哭得像个孩子一样的女子,她鬓发散乱,那张端庄秀丽的脸早已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哪里还有半分国公府大小姐的样子。
他最终还是轻轻擡起手来在她肩膀上拍了拍,那动作有些僵硬,却已是这些年来头一回主动触碰她。
「行了,往后在娘亲跟前好生表现罢。若是连娘亲都看不上你,那便是你自己的造化了。」
贾元春浑身一震,只觉得鼻头一酸,眼眶又热了起来。
她胡乱拿袖子蹭了蹭眼泪,擡起头来朝他绽开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她哽咽着说一定会好好表现,让王妃喜欢她。
她话音刚落,忽然往前凑了一步,踮起脚尖便在赵九歌脸颊上飞快地啄了一下。
墙角的抱琴惊得一把捂住了眼睛,只是那指缝张得比渔网还大,两只眼睛瞪得溜圆。
赵九歌也是一愣,下意识便往后退了半步,拿手背蹭了蹭被她亲过的地方,又好气又好笑,「你这丫头,谁教你的这般没规矩?」
贾元春眨着那双还泛着泪光的眼睛,眼睫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在廊下灯笼的光里一闪一闪的。
她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方才的哀戚与忐忑,倒有了几分少女时的狡黠与大胆,「规矩是给外人的。往后在九哥哥面前,我再也不讲那些虚头巴脑的规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