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完已红了眼眶,却咬着牙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将头埋得更低了。
迎春与惜春悄悄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
她们是贾家的女儿,一个已入了宁安王府为妾,一个才刚嫁进来,如今连昔日在荣国府里高高在上的大小姐都要被送到宁安王府来做妾,这贾家的姑娘怎么一个个都往这里跑,莫非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迎春心中更是百感交集。
贾元春是荣国府的嫡长女,当年何等风光,如今竟落到要与她们姐妹一般做妾的地步。
吕皇后轻轻笑了笑,端得是一副大方从容,转过脸来问安迎公主意下如何。
「若公主觉得不妥,那便让她留在宫中当个寻常宫女,左右不过多一张嘴吃饭罢了。」
贾元春听到这话只觉得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去。
吕皇后这话说得虽轻巧,可对她却是生死攸关。
留在宫中便是老死深宫永无出头之日,送到宁安王府便还有一线转机。
她的手在袖中抖得厉害,连带着袖口的衣料都在微微发颤,恨不得立刻跪下来求安迎公主点头,却也知道此时自己绝不能开口,一开口便全完了。
安迎公主沉默了一阵,像是在掂量什么,终于缓缓放下茶盏开了口,「既然是皇后娘娘的恩典,那便将她留下来罢。不过九儿自己的心意如何,我这个做娘的也不好替他做主。暂且让她留在我身边,学着做些王府里的活计,等九儿自己拿主意。」
吕皇后对这个安排倒没什么不满,她要的便是把贾元春送出宫,送到宁安王府来。
只要人到了这里,贾家那边便会被狠狠恶心一回。
你们费尽心机塞进宫里的人,被本宫转手便送到了你们最怕的人身边。
至于贾元春到了宁安王府以后过得好不好,能不能如愿以偿地回到赵九歌身边,那便不是她吕皇后需要操心的事了。
一个宫女罢了,不值得她费太多心思。
贾元春只觉得压在胸口的那块巨石终于落了地,整个人几乎虚脱,却仍强撑着朝安迎公主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声音哽咽而感激,「妾身往后定当尽心竭力侍奉王妃,绝不敢有半分懈怠。」
安迎公主点了点头让她起来,说一会儿便让丫鬟领她去住处,先学着王府的规矩。
贾元春连连点头,站直身子时,悄悄拿袖子蹭了蹭眼角。
留在这位王妃身边也好,她正好可以借此机会好好表现,让王妃看清楚她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在深宫里熬了这么些年,早将那些勾心斗角的手段看得一清二楚,若真是个蛇蝎心肠的毒妇,断然瞒不过这位阅人无数的王妃。
外厅里,赵九歌还不知道内厅已替他收了一个故人。
他正端着酒杯与裕明帝说笑,忽然便见裕明帝的笑声戛然而止。
裕明帝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苍白如纸,身子晃了两晃,手中的酒杯哐啷一声滑落在桌面上,酒液泼了一桌。
他整个人便软软地朝旁边歪倒下去,额头险些磕在桌沿上,也幸好赵九歌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住。
夏守忠的脸刷地白了,几乎是本能地扑上前来,帮着赵九歌将裕明帝从椅子上架起来,然后小心翼翼地将他的头靠在椅背上。
那张在宫中伺候了大半辈子,从来喜怒不形于色的老脸,此刻写满了惊恐,声音尖锐得破了音,「快传太医。」
赵九歌也反应过来,转头朝门口厉声喝道,「老邢立刻带府兵把王府所有出入口全部封住,从现在起没有他的手令谁也不许出入,违者格杀勿论。」
内厅的女眷们早已被外头的动静惊动,吕皇后与安迎公主先后冲了出来。
吕皇后一见裕明帝双目紧闭靠在椅背上,面色惨白,只觉得眼前一阵发黑,踉跄了两步才被身后的宫女扶住。
她扑到裕明帝身边,抓住他的手连摇了好几下却不见任何反应,急得声音都变了调。
安迎公主也跪在裕明帝身侧握住他另一只手,擡起头来,朝那两个早已吓傻了的皇子厉声问道,「方才到底出了什么事?你们父皇方才还好好的,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朱永瑾与朱永瑜两人更是面如土色,急得语无伦次,「方才父皇还在和表弟说笑,忽然便倒了下去,事先没有任何征兆,没有喊痛没有皱眉,连一句话都没有留下便直接昏了过去。」
吕皇后缓缓站起身来,目光在赵九歌与安迎公主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她的眼神里怀疑与无助交织。
一个是圣眷正隆的臣子,一个是皇上疼爱了多年的妹妹,按说都没有理由谋害皇上。
可若是排除了下毒,皇上怎么会突然昏厥?
他方才还好端端地坐着说话,这么短的时间内除非是急症发作,否则断不至于如此。
可若是急症未免也太巧了些,偏偏在宁安王府里发作。
她脑中千头万绪乱成一团,只觉得一颗心沉甸甸地往下坠。
裕明帝才刚掌权不久,朝堂尚未稳固,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有个三长两短,后果绝对不堪设想。
便在此时,裕明帝忽然轻轻咳嗽了一声,眼皮颤了几颤,竟悠悠地睁开了眼。
他目光有些涣散,扫了一圈围在自己身边这些面色焦急的脸,才慢慢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一个虚弱的笑来。
赵九歌抢在所有人之前开口,「陛下,你此刻感觉如何,嗓中可有刺痛或是别的异样。」
裕明帝擡起手来无力地摆了摆,声音虽轻语气却很清醒,「你小子多虑了,不过是近日劳累过度罢了,昨夜批折子批到四更天,今儿个一早又赶着出宫,大约是一时气力不济,并无大碍。」
满屋子的人同时松了一口气,那松气的声音大得,连守在门外的老邢都听见了。
吕皇后身子一软靠在安迎公主肩上,眼眶却已红了。
裕明帝虽已清醒,赵九歌仍旧不放心,催促老邢速去太医院请当值的太医过来。
老邢领命而去,一路快马加鞭,不到一盏茶的工夫便将那位须发花白的老太医从太医院里半请半架地弄了来。
可怜那老太医一把年纪,被老邢拽着胳膊连拖带拽地穿过大半个宁安王府,衣领都歪了半边,连声喊着慢些慢些。
老邢却充耳不闻,一脚跨进膳厅大门,声如洪钟地禀了一声人已带到,才松手将那气喘吁吁的老太医稳稳当当地放在裕明帝榻前。
老太医正要发作,一擡眼便看见榻上躺着的是当今天子,旁边还站着皇后与两位皇子,满肚子的牢骚登时咽了回去,慌忙整了整衣冠便要下跪。
裕明帝摆了摆手,「免礼,你只管诊脉便是。」
老太医这才取出脉枕垫在裕明帝腕下,三根手指搭上寸关尺,阖目凝神细细诊了足足一炷香的工夫。
吕皇后与安迎公主侍立在侧,两个皇子更是大气都不敢出,只拿眼睛死死盯着太医那张皱纹纵横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读出些什么来。
老太医眉头越皱越紧,目光在裕明帝脸上停了片刻,又往吕皇后那边扫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才开口道,「皇上,可否请皇后娘娘与王妃暂且移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