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慢!」
那声音苍老中略带尖细,却让满殿文武瞬间变了脸色。就连龙椅上的裕明帝,眉心也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来人正是仁寿宫的总管太监,太上皇身边最得用的内臣,姓季名良。他年过六十,头发已白了大半,却依旧腰板笔直,步履从容。
那张布满沟壑的脸上挂着惯常的笑,不卑不亢。
季良走到丹陛之下,微微欠了欠身,算是向裕明帝行了礼,随即转身面朝满殿文武,声音不高,却清晰得让每个人都能听见。
「太上皇口谕。」
满殿齐刷刷跪倒,连裕明帝都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微微垂首。
「朕闻都察院御史,表率群僚,本应风闻言事,持正守中。然今竟有昏聩之辈,不辨忠奸,偏听偏信,欲陷良将于不义,朕心甚震怒。都察院左都御史袁淳,御下不严,失于管束,着降为左副都御史,仍领院事,以观后效。」
袁淳浑身一颤,将额头死死抵在金砖上,声音沙哑:「臣……领旨谢恩。」
降了一级,但好歹保住了官职和院事的实权。他心里清楚,这是太上皇在保他。
「左佥都御史曹瑞,」季良的声音忽然冷了三分,「身为言官,不经查证便妄加弹劾,构陷忠良,实乃渎职罔上。着革去本兼各职,发往北疆军前效力,以赎其罪。」
曹瑞只觉得天旋地转,耳中嗡嗡作响,连「领旨谢恩」四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不是听不懂这道口谕背后的意思。
革职夺位,永不叙用。从今往后,朝堂之上怕是再无他曹瑞的立锥之地。
「其余附议弹劾之官员,罚俸一年,以儆效尤。」
季良收了口谕,将拂尘轻轻一甩,那双浑浊却依旧精明的眼睛有意无意地扫了赵九歌一眼,嘴角浮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太上皇还说,赵将军年纪尚轻,意气用事在所难免,但出手未免太重了些。往后行事,还当三思。」
赵九歌拱手躬身,面上波澜不兴:「臣谨遵太上皇教诲。」
他心里却冷冷一笑。
这口谕来得可真够及时的,群臣弹劾不成反被打脸,太上皇若是再不现身收场,都察院这批人怕是全得被裕明帝连锅端了。
先让季良出来把曹瑞这只出头鸟砍了,把袁淳保下来,再轻描淡写地训斥自己一句,看似各打五十大板,实则是在告诉所有人:都察院这块地盘,还轮不到新帝做主。
季良传完口谕,也不多留,朝裕明帝又欠了欠身,便转身出了大殿。
裕明帝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可握着龙椅扶手的那只手,指节已攥得泛白。
他赢了。
都察院空出了一个佥都御史的缺,他可以名正言顺地安插自己的人进去。曹瑞被革职发配,他在言官中拔掉了一颗最硬的钉子。
可他也没赢。
太上皇在最后一刻出手,保下了袁淳,堵住了他换掉左都御史的路。
那个笑眯眯的老太监在满殿文武面前轻飘飘地传了一道口谕,便像是在他面前画了一条线,你且往前走着试试,朕还没老到管不了事。
这局棋,他落了一子,太上皇也落了一子。
棋盘上的厮杀,才刚刚开始。
赵九歌立在殿中,冷眼瞧着那群御史被侍卫带下去,心里却也在盘算下一步棋该怎么走。他原本打算借着今日这场弹劾,顺藤摸瓜把贾家也拖下水。
哪怕不能一棍子打死,恶心恶心他们也是好的。可太上皇那道口谕来得太快太巧,像是算准了时机,硬生生把火苗掐灭在蔓延之前。裕明帝都没再追究,他自然也不好再多说什么。
也罢,来日方长。
他整了整衣襟,正准备随着散朝的队伍溜之大吉,却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道略显疲惫的声音。
「臣,锦衣卫指挥使钱安,有本启奏。」
赵九歌脚步一顿,回头望去。便见钱安从武官队列的末尾走了出来,步履有些沉重,面上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
他走到丹陛之下,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双手将头上的乌纱帽取下,放在身旁的金砖上。
「臣年迈体衰,旧疾缠身,实难再当重任。锦衣卫乃天子耳目,不可一日懈怠。臣恳请陛下恩准,许臣乞骸骨,归老田园。」
此言一出,殿中还未散去的官员们纷纷愣住。
锦衣卫指挥使是何等要害的职位?
那是天子亲军,监察百官,手握诏狱,满朝文武见了都得绕着走。
钱安坐这个位子坐了六年,虽说他是太上皇手里提上来的人,可这些年办事也算滴水不漏,怎么忽然就要辞官了?
赵九歌也愣了一下。
他打量了钱安两眼,这老小子面色红润,说话中气十足,站着像一口钟,哪里有什么「旧疾缠身」的模样?这分明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心头念头一转,忽然明白了什么。
昨儿个钱安递进宫的那份记录,把贾家和薛蟠的老底掀了个干净,等于是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站了队。
太上皇那边必然不会放过他,裕明帝这边也未必真信得过他。
他卡在两尊大佛中间,左右不是人,与其等着被人清算,莫非是打算趁着今日这桩事立了一功,赶紧抽身?
裕明帝听完,面上露出一副惊讶而不舍的神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
那语气里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惋惜,像是在送别一位多年的老臣:「钱卿这些年在锦衣卫任上,虽无功亦无过,朕心甚慰。既然卿执意要退,朕也不好强留。准了。回去好生将养,朕赐你黄金百两,锦缎二十匹,算是全了这些年的君臣之谊。」
钱安伏在地上,额头重重叩在金砖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臣,叩谢圣恩。」
他缓缓起身,双手捧着乌纱帽,一步一步退出大殿。路过赵九歌身边时,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极短,有一种如释重负的疲惫。
赵九歌目送他佝偻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的日光里,心里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这老家伙在任上虽然没干什么好事,但也没干什么大恶事,这些年小心翼翼地在新帝和太上皇之间走钢丝,走了一辈子,不过有个善终倒也不错。
钱安的身影刚刚消失,裕明帝的声音便又响了起来。
「锦衣卫指挥使一职,事关重大,不可空缺。」他的目光在满殿文武身上缓缓扫过,像是在认真遴选,可那目光转了一圈,最后毫不意外地落在了一个人身上。
「赵九歌。」
赵九歌眼皮一跳,心道完了。
「臣在。」
「眼下朝中各部事务繁重,诸位爱卿皆身兼重任,朕不忍再给他们增添负担。」裕明帝说这话时,面不改色,彷佛真的是在体贴臣工,「倒是你,刚回京城,尚无实职。便暂且由你领了锦衣卫指挥使的差事,即日上任。」
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
几个文官面面相觑,欲言又止。
锦衣卫指挥使,正三品,手握北镇抚司诏狱,有先斩后奏之权,天子亲军中的亲军。
这等要害职位,就这么轻飘飘地丢给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可他们转念一想,又闭上了嘴,赵九歌是什么人?
宁安王的义子,刚从北疆杀回来的铁浮屠主将,今日在朝堂上把都察院骂得哑口无言。皇上要用他,谁敢拦?
赵九歌楞在原地,心里的念头翻了几翻。
他算是彻底明白了。从昨儿个裕明帝在养心殿里那句「朕要重用你」开始,这盘棋就已经布好了。
钱安是太上皇的人,占着锦衣卫指挥使的位子,裕明帝一直想换却换不掉。如今借着薛蟠这桩案子,钱安主动请辞,锦衣卫便顺理成章地空了出来。
而他赵九歌,既不是太上皇那边的人,又不是朝中任何一个派系的人,又是宁安王的义子,有军功在身,底子干净,正好是裕明帝需要的那把刀。
锦衣卫指挥使,说得好听是天子亲军统领,说得难听就是孤臣。
坐在这个位子上,注定要得罪满朝文武。而赵九歌可以不在乎。他从北疆回来,本来就是为了得罪人的。
这把椅子,也只有他能坐。
「臣,」他撩袍跪倒,声音沉稳如铁,「领旨谢恩。」
裕明帝满意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底下那些神色各异的朝臣,嘴角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既已无事,退朝。」裕明帝挥了挥袖子,起身离去,脚步比上朝时轻快了不少。
散朝的钟声再次响起,百官鱼贯而出。
不少人路过赵九歌身边时,眼神里多了几分复杂的意味。
赵九歌懒得理会这些目光,大步流星地走出殿门,脑子里已在盘算锦衣卫那头该怎么入手。
他正低头走着,忽然一只大手从旁边伸过来,结结实实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一瞬间,赵九歌的身体比脑子先反应了。
多年的沙场厮杀养出的本能,让他在那只手触到肩头的刹那便已做出了动作,右手如闪电般扣住对方手腕,借力转身,左手已握成拳,直捣对方腋下要害。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连旁边走过的几个武将都没看清。
「哎哎哎,枫哥儿!别别别!是我!是我!」
那人被他这反应吓了一跳,扯着嗓子叫了起来,声音又急又慌,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赵九歌的拳头在离对方腋下不到一寸的地方硬生生刹住了。
他听出了这个声音,虽然比记忆里粗了不少,但那调调没变。
「牛世兄?」
他松开手,退后半步,打量着眼前这个人。
这人看着三十出头,生得虎背熊腰,一张方方正正的国字脸被络腮胡子遮了大半,浓眉大眼,瞧着就像个莽撞的武夫。
可他身上穿的却是正经的二品武官服色,补子上绣着一只威风凛凛的豹子。
他此刻正揉着被赵九歌攥过的手腕,龇牙咧嘴地嘟囔:「下手也忒狠了,差点把我胳膊卸下来。」
牛继宗,镇国公牛青的嫡长孙,如今袭了一等伯的爵位。
镇国公府和东平侯府是世代的交情,当年赵家遭难,满京城的勋贵都装聋作哑,只有镇国公府伸了手。
虽然终究没能把人捞出来,但这份情,赵九歌一直记在心里。
「方才在想事情,没留神是世兄。」赵九歌拱了拱手,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歉意,「没伤着你罢?」
牛继宗甩了甩手腕,咧嘴一笑:「你小子这身手,比当年在京城时可利落多了。我好歹也是打小练武的,在你手里连一招都走不过,传出去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赵九歌淡淡道:「世兄过奖。不过是沙场上练出的本能反应罢了,不值一提。」
牛继宗嘿嘿一笑,又自来熟地揽住了赵九歌的肩膀,凑近了低声道:「方才在殿上可把我看得一愣一愣的。那群御史平日里趾高气扬的,哪个见了都头疼,到了你面前却被驳得哑口无言。好小子,在西北这八年,不但长个头,连嘴皮子都练出来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痛快。说起来,他这个一等伯在朝堂上混得并不如意。
镇国公府传到这一代,声势已大不如前,他又不肯像贾家那样四处钻营攀附,便只能夹在新党和旧党之间当个两不沾的闲人。
既不招太上皇待见,也不得裕明帝重用,虽是二品的爵位,却连个像样的实职都没有。
可如今不同了。
赵九歌回来了。
这小子是宁安王的义子,又刚当上了锦衣卫指挥使,更重要的是他们牛家,可是这京城里极少数对赵九歌有过恩情的人。
牛继宗虽然生得粗豪,心思却不粗。他今日特意在殿外等赵九歌,便是要探一探这小子的态度,当年的情分,他还念不念?
「枫哥儿,你这一走八年,连封信也不往我府上捎,可叫世兄我心里好生惦记。」牛继宗拍了拍他的肩膀,豪爽道,「今儿个你能平安回来,又得了这般前程,是天大的喜事。我做东,明儿个在府里摆一桌,好生替你接风洗尘。你可不许推!」
赵九歌看着他那张胡子拉碴的脸上毫不掩饰的热情。他当然知道牛继宗这般殷勤是为什么,总之是想借着旧日的情分,跟他搭上一条线。
但这并不让他反感。正相反,比起贾家那种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虚伪,牛继宗这种坦坦荡荡的示好,反倒让他觉得舒服。
他爽快地应道:「世兄都这般说了,我若不去,倒是不识擡举了。明日定当登门叨扰。」
牛继宗听了这话,笑得愈发开怀,大手在他肩上又拍了三下,才心满意足地收了回去。
他左右看了看,见散朝的官员们已走得差不多了,宫道两旁只有几个低头扫地的小太监,便凑到赵九歌耳边,压低了声音。
「枫哥儿,我跟你说句实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亮得惊人,「你在西北那地方呆了八年,怕是没见过什么好货色。明儿个来我府上,我让你见识见识我前阵子从海商手里弄来的新鲜玩意儿,几个金发碧眼的西洋丫鬟,那身段,那皮肤,啧啧……」
他说到此处,那张浓眉大眼的脸上竟浮现出一抹与他形象极不相称的荡漾笑容,活像一只偷了腥的大猫。
「保管比你在京城里见过的那些庸脂俗粉强百倍。」
赵九歌愣住了,用一种重新认识这个人的目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半晌,他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世兄,你这一脸正气的,没想到……」
「嗨,这有什么!」牛继宗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理直气壮道,「西洋货,总得验验成色嘛。一个人验也是验,两个人验也是验,不如一起嘛!」
赵九歌沉默了片刻,十分郑重地点了点头:「世兄说得有理。这等稀罕物事,确实……值得见识一二。」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