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歌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廊下的画眉鸟在笼中跳来跳去,偶尔啁啾两声,倒更显得这院子清幽。
王熙凤在偏厅里坐了将近半个时辰,一盏茶添了三回水,才看见赵九歌披着外衫不紧不慢地踱进来,头发只松松地束了根带子,一看便是刚从床上爬起来。
王熙凤将茶盏往桌上轻轻一搁,甩了甩手中的帕子,似笑非笑地睨着他道,「你个没良心的,知道我来了还让我等这半日,莫不是被哪个小妖精绊住了脚?」
赵九歌将身后跟着的小青儿支出去沏茶,这才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谁让你一大清早便来了。昨儿个才把四丫头纳进府,我总得多陪她一会儿。倒是你,平儿跟着,姑娘们一个没带,想来不是串门子这般简单。」
王熙凤倒也不兜圈子,将昨儿个荣庆堂里那一场闹剧简略说了一遍。
贾赦如何带回了元春被赐给赵九歌的消息,贾政如何大惊失色,王夫人如何当场吐血昏厥,老太太如何一夜不曾合眼,一大早便打发她过来问问元春的情形。
末了她拿那双丹凤眼在赵九歌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里带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醋意,「你说说你个没良心的,怎么偏生就盯上了贾家的姑娘?如今这府里已有三个了,二丫头、四丫头,如今又添上大丫头。莫不是哪日还要让贾家把姑娘们都打包全送到你这儿来,你才心满意足?」
赵九歌听她这般拈酸吃醋,倒也不恼,反倒笑了起来。
他往王熙凤那边挪了挪,手臂自然而然地环上了她的腰,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带,凑在她耳边低声道,「我若是不盯上贾家的姑娘,又怎么能在那些年里一眼就瞧见了你这个神仙妃子?贾家的姑娘再多,可又有哪一个及得上你?」
王熙凤被他这句话说得耳根一热,那点醋意便消了大半。
她伸手在他肩上轻轻推了一把,力道轻得像在拍灰,嘴里嗔了一句,「哼,惯是被你这花言巧语骗了」。
赵九歌挑了挑眉正要接着逗她,王熙凤却像是想起了什么,慌忙擡手捂住了他的嘴。
她压低了声音咬着牙道,「还要说什么浑话,平儿还在外头呢。」
赵九歌顺势握住她的手从自己嘴边拿开,手指穿过她的指缝与她十指相扣,低头看着靠在自己怀里的王熙凤,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难得地带了几分真切的遗憾,「可惜当年我还在神京时没能早些认识你。若那时便认得你,定要抢在贾琏前头把你娶过门,让你做我一个人的神仙妃子,不必在荣国府里受这许多年的委屈。」
王熙凤心头猛地一颤,像被人拿指尖轻轻拨了一下最柔软的那根弦。
她将脸往他怀里埋了埋,那股淡淡的皂角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说这话时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带着几分连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说什么傻话呢,那会儿子你才多大点子年纪,毛都没长,拿什么娶我。不过,」她顿了顿,将脸往他胸口又蹭了蹭,「如今也不算晚。到底还是让你如了你的愿。」
平儿站在门外廊下,听着屋里那低低的笑语声,不由得撇了撇嘴,转过身去背对着门,拿脚尖一下一下地踢着廊柱根上冒出的一丛青苔。
这俩人真是越来越不知羞了,什么神仙妃子、什么抢在贾琏前头,听着都让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她擡眼望了望院子里那株老槐树上跳来跳去的麻雀,索性往廊柱上一靠,打定主意这狗粮爱谁吃谁吃,反正她是不奉陪了。
屋里王熙凤靠在赵九歌怀里,难得地安静了片刻。
可这安静没持续多久,她便想起了今儿个来的正事还没说完,伸手将赵九歌不老实的手往外推了推,红着脸嗔道别闹,还有正事没说完。
赵九歌被她推了两下,手反而更不老实了,将手搁在她腰间不断摸索,话头道,有什幺正事尽管说。
王熙凤赔了一眼,见平儿早已溜得没影,索性也不再顾忌什么姿态,就这么舒舒服服地靠在他怀中,不是的哼上几下。
一边轻哼一边说道,「王夫人那边,你个冤家打算什么时候收网,大老爷这些日子有了你撑腰,在府里简直像换了个人,若是让他先一步查出二太太那些烂帐,那我这些日子岂不是白忙活了。」
赵九歌听她提起王夫人,眼中那点温柔便淡了几分,手上的力道也加重了几分,弄得怀中的人儿一阵的扭动。
「我就是要让他查出来,你还没看出来么,我给贾赦那老货撑腰,从头到尾便是要让他去当这把刀。贾政是个伪君子,王夫人是个毒妇,可他们到底都是二房的人,大房被老太太压在头上这么些年,心里的怨毒比任何人都深,由贾赦来掀王夫人的老底,比任何外人都来得痛快。」
王熙凤本就是个一点就透的人,联想起这些时日赵九歌对贾赦的态度,先是许他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实缺,后又屡次在贾母面前替他撑腰,分明是在一步步地把贾赦往二房的对面逼。
她眯起那双丹凤眼,顺着他的思路,「你的意思是不是让我把那几本帐册的证据「不经意」地让大老爷发现,然后便坐在一旁隔岸观火,看他们贾家人自己狗咬狗。」
赵九歌低头看了她一眼,手指在她身上越发快速了,「你这脑袋瓜果真好使,一点就透。」
他喜欢王熙凤便是喜欢她这三点,聪明,机灵,一点就出水。
不过光聪明还不够,这女人骨子里太要强也太善妒,若不趁早好好调教,往后真放进了后院,指不定哪天便跟香云、迎春她们闹起来,到那时候再收拾便晚了。
所以今儿个他得让她尝点甜头,也得让她知道深浅在哪里。
王熙凤可不知他心里转着这些念头,只是听他将计策和盘托出,心里那块石头也算落了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