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嘴上这般说着,那只藏在袖子底下的手却不声不响地伸到赵九歌胳膊上掐了一把。
赵九歌面不改色地承受了这一掐,将她的手轻轻拨开,顺势把她往椅子上又按了按,「都叫你方才不要忙着站起来了,如今倒好,自己受罪。」
元春站在一旁听着,这话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可赵九歌说得坦坦荡荡,王熙凤又确实是方才站起来时险些摔倒的,她也就没有多想,只当赵九歌是心直口快,便也跟着劝道,「是极是极,凤嫂子还是多歇一歇才是。府里那些事便是再要紧,也没有自个儿的身子要紧。」
王熙凤听着这一唱一和,只觉得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去也下不来。
若是没有贾元春在,她这会早就指着这没良心的鼻子骂开了,刚刚她说不要的时候怎么不停。
她只得强撑着笑意,「这些都是老毛病了,不碍事,歇一歇便好。」
元春倒也实诚,听她这般说便真当她是操劳过度,心里反倒生出几分感慨来,链二哥还真找了个好媳妇,待贾家比待自己娘家还上心。
她正想着便凑近了些,忽然鼻尖微微一动,闻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古怪气味。
那气味有些腥,又有些甜腻,隐隐约约地飘在空气里,若隐若现。
她下意识地又嗅了两下,总觉得这味道似乎就是从王熙凤身上散出来的。
王熙凤自然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元春的变化,后背顿时沁出一层冷汗。
她慌忙开口,「元春,你有空回荣国府一趟,说二太太和老太太这些年都很想你。」
这话果然奏效,元春的注意力登时被引开了。
她微微蹙起眉头,沉默了一阵才缓缓开口,「这事还是等以后再说罢。如今我正跟着王妃学府里的规矩,一时半会儿也抽不出空来。」
王熙凤听她这般说,倒是微微一怔。
跟着王妃学规矩?
这丫头竟没直接送到赵九歌身边,而是暂且安置在了安迎公主那里。
她眼角的余光扫了赵九歌一眼,心中飞快地盘算着,这没良心的到底还是因为当年的事心里有些膈应,否则以他的性子,何至于把人放在身边却不碰,太不像他的性格了。
她正出神间,忽然浑身一个激灵,险些失声叫出来。
那冤家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悄悄探了过来,在桌子底下轻轻捏住了她的手腕。
她慌忙擡眼去看元春,见元春正低头想着心事并未注意这边,才暗暗松了口气,咬着下唇瞪了赵九歌一眼。
这人当真是胆大包天,元春就在旁边坐着,他居然还敢这般放肆。
......
赵九歌正盘算着怎么再多逗弄王熙凤一会儿,便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小青儿快步走了进来,垂手禀道,「小王爷,锦衣卫同知王大人求见,说是有要紧的公务。」
王熙凤一听「公务」二字便知道今日的最后温存到此为止了。
她悄悄将那只被赵九歌握着的手抽了回来,又在椅子上正了正身子,恢复了那副端庄爽利的琏二奶奶模样,只是脸颊上那两团尚未褪尽的红晕,一时半会儿还消不下去。
赵九歌站起身来理了理衣襟,朝王熙凤和元春嘱咐了两句,便跟着小青儿往书房去了。
书房里王解才已在门口候了一阵,见赵九歌大步走来,连忙整了整衣冠便要下跪行礼。
赵九歌摆了摆手,径直在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也坐。
小青儿端着茶盘进来给两人各斟了一盏热茶,便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将书房的门轻轻掩上。
赵九歌端起茶盏呷了一口,见他面色凝重便知今日要说的事不小,直截了当地问道,「可是之前交代你的那桩事有了眉目?」
王解才捧着茶盏却没有喝,斟酌了片刻才开口。
「回大人,正是那桩事。您上次让卑职查那赌场背后的靠山,卑职这些日子一直派人盯着,如今总算摸到了些门道。
那赌场明面上是一伙泼皮在操持,可卑职顺藤摸瓜往下查,发现他们每隔几日便有一笔银子送到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宅子里,而那宅子的主人是一个名叫漕帮的江湖帮派在神京的堂口管事。」
漕帮,赵九歌将茶盏搁在桌上,手指在桌面轻轻叩了两下。
他离京多年,对这个名字倒不甚熟悉,便示意王解才继续说下去。
王解才从袖中取出一本薄薄的册子双手呈上,趁赵九歌翻看之际将漕帮的底细一一道来。
这漕帮原是江南一带操持漕运的苦力们抱团结成的行会,本不过是码头上扛大包的苦哈哈们互相帮衬的穷帮子。
可后来帮众越聚越多,便不再局限于扛包卸货,而是把持了江南到神京之间好几条水路的漕运命脉。
如今这漕帮光是神京城内的帮众便有上万人,大小头目不下三十个,势力盘根错节,触角伸得极深。
赵九歌眉头微微拧起。
上万人盘踞在神京城中,朝堂上竟没有掀起半点波澜,这本身便极不寻常。
他问道,「这么多人聚在神京,朝中就没个人过问?」
王解才苦笑了一声,「大人有所不知。这漕帮虽说如今走了邪路,可早年确确实实是替朝廷做过事的。
江南的漕粮每年入京,全靠他们的人拉纤撑船,没有漕帮,户部的粮仓怕是要空一半。
再者他们从江南运来的米粮确实压低了神京的粮价,于朝廷而言也算是有几分用处。
所以这么些年下来,只要他们闹得不太过分,朝中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自打前几年新帮主上位,漕帮的风向便大不一样了。
此人倚仗着漕帮的人多势众,把手伸进了神京各个角落,光是青楼便被他拿捏住了几十家,从秦淮河那边弄来的姑娘直接送进这些青楼里接客。
私底下还扶持了好几个小赌坊专放印子钱,若是那些输红了眼的赌徒还不上帐,便逼着人家拿妻女抵债,送到青楼里卖身还钱。」
赵九歌的眉头越皱越紧。
几十家青楼,这还只是锦衣卫目前查到的数目,他没说完的话里怕是还有更不堪的,一个上万人规模的帮派盘踞在天子脚下,干着逼良为娼、放贷牟利的勾当,朝堂上却无人敢动。
若再放任下去,这神京城的根基怕都要被他们蛀空了。
他翻开手中那本册子一页页往下看,目光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漕帮现任帮主,甄怀安。
姓甄。
金陵。
江南。
这几个词在他脑中迅速连成了一条线。
忠顺王之前提点过他,说宫里头那位甄太妃该敲打敲打了。
当时他只当是寻常的后宫倾轧,如今看来忠顺王话里有话,指的怕是甄家在神京背后的这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难怪甄太妃在宫中地位那般稳固,连太后都要让她三分,难怪忠信王明知道裕明帝坐稳了龙椅还敢那般嚣张跋扈,原来甄家手里握着这么大一株摇钱树,有银子、有人马、有水路命脉,这便是他们最大的底气。
他合上册子擡起眼来,语气比方才冷了几分,「查。往深里查。这个甄怀安和江南甄家到底是什么关系,漕帮每年往甄家送多少银子,这些银子又流向了哪里,每一笔都给我查清楚。」
王解才瞪大了眼睛,脑中像是有人拿火折子点燃了一盏灯,所有之前散落各处的线索忽然之间便串联了起来。
他失声道,「大人的意思是这漕帮背后是,」
他没有把那个名字说出来,可两个人心里都明白。
甄家,江南甄家,那个与贾家世代通好、曾接过四次圣驾的江南第一家。
若此事坐实,那便不是查一个帮派那么简单了,而是要动一个盘踞江南数十年的庞然大物。
赵九歌冷笑了一声,「这么大一个帮派,没有人在朝中替他们兜着,早就被连根拔了。你去把证据做实了,一桩一件都不能马虎。等查清楚了,本官亲自去禀明圣上。」
王解才霍然起身单膝跪地,双手抱拳声音斩钉截铁。
「大人放心,此事卑职亲自盯着,绝不假手他人。若是出了半分差池,卑职提头来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