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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义父吃醋,你要叫爹

林安泽沉默了片刻,轻轻叹了口气。

他带兵打仗几十年,杀过的敌人少说也有数万,从不觉得沙场杀敌有什么不对。

可沙场上的厮杀与朝堂上的倾轧终究不同,战场上杀的是敌,朝堂上杀的却未必。

他担心赵九歌年纪尚轻,将沙场上那一套杀伐果断用在了朝堂之上,杀孽太重,恐有伤天和。

赵九歌自然知道义父这是在替自己担着心,「义父放心,孩儿心里有数。该杀的不留情,不该杀的一个不碰。」

林安泽看了他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义子素来有自己的主意,他点到为止便已尽到了做父亲的责任。

过了片刻林安泽又问起家里如何。

赵九歌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多了几分温暖,「家里一切都好,娘亲这段时日休养得当身子比从前爽利了许多,前几日圣上与皇后娘娘驾临,娘亲张罗了大半日也不见喊累。

倒是香云那丫头,知道义父要回来便成天嚷嚷着要见爹爹,今儿个天还没亮便爬起来梳妆打扮,换了不知几身衣裳,生怕义父见了她认不出来。」

林安泽听到香云便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满是一个父亲对女儿的疼爱。

可随即他又板起脸来转过头来,语气忽然变得有些不悦,「你小子真是一点良心都没有,叫安迎叫得那般亲热,连娘亲都喊上了。

安迎公主这些年待你视如己出不假,可本王难道待你不好么,这些年教你兵法、带你上阵、替你挡箭、把铁浮屠都交到你手里,你小子倒好,都快和香云成婚了还一口一个义父地叫着,听着便让人觉得生分。」

赵九歌先是愣了一下,脑子里冒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思索了好一阵才像是忽然开了窍,试探着改了个称呼,「父王?」

林安泽原本绷着的脸忽然便舒展开了,眼角那几道深深的纹路都弯了起来,欣慰地点了点头,「往后便这般叫,不必再加那个「义」字,听着生分。」

赵九歌这才回过神来,不由得撇了撇嘴。

这老小子也真是的,想让他改口明说便是了,偏要绕这么大一个弯子,方才说什么良心不良心的,他还当是自己哪里做得不对惹了义父生气。

合著绕了这半天,就是因为自己的称呼不够亲切,害他白担心了一场。

不过他心里也明白,林安泽这般在意一个称呼,说到底还是真拿他当亲儿子看待。

他轻轻夹了夹马腹跟上林安泽的步伐,嘴角不自觉地微微弯了一下。

养心殿里,裕明帝正伏在龙案上批阅奏折,手边那碗枸杞天麻炖乳鸽早已凉透了,他却连一口都没顾上喝。

吕皇后坐在一旁,手中捧着一盏茶,目光落在他鬓边那几缕新添的白发上,眉头微微蹙着,眼中满是一个妻子对丈夫不知爱惜身体的无奈与心疼。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见夏守忠小跑着进来,那张老脸上难得地堆满了真切的笑意,「皇上,宁安王与小王爷在殿外求见。」

裕明帝猛地擡起头来,手中的朱笔啪嗒一声掉在奏折上。

他霍然起身,连龙案上那碗早已凉透的汤都险些被衣摆带翻,脸上那副惯常的沉稳与克制在一瞬间被惊喜冲得干干净净,连声吩咐,「快,快去把人迎进来。」

说完,他更是绕过龙案便大步往殿门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吕皇后一眼。

吕皇后已放下茶盏站起身来,朝他微微一笑,夫妻二人自是不必多言。

看着裕明帝大步流星地跨出殿门,忽然觉得这个做了许多年皇帝的丈夫,在这一刻倒有几分像是当年那个在潜邸里等着兄长归来的少年了。

殿门外,林安泽正垂手肃立。

他已经换了一身朝服,倒比方才在城外时多了几分持重,只是那张被风沙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仍带着几分武人的疏朗之气。

赵九歌站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副懒洋洋的模样,见裕明帝亲自迎出来也不意外,只是嘴角微微一弯,彷佛早已料到自家这位圣上会这般沉不住气。

林安泽见裕明帝出来,便要躬身下拜行大礼,「臣林安泽参见......」。

话没说完,便被裕明帝三步并作两步上前一把托住了胳膊。

「皇弟不必多礼,快些起来。你我兄弟之间何必讲这些虚头巴脑的规矩,倒显得生分了。」

裕明帝的声音里还带着几分微喘,语气里的热络却半点不掺假。

林安泽被裕明帝这般热络地搀着,心中反倒有些不自在起来。

他虽是亲王,可君臣之别终究是君臣之别,裕明帝这般屈尊降贵,倒叫他不知该如何应对了。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赵九歌一眼,却见这小子连半分惊讶的表情都欠奉,只是百无聊赖地站在一旁。

那模样像是在等两个长辈寒暄完了好进去喝茶。

林安泽心里便有了数,看来裕明帝这般做派不是头一回了,倒是他少见多怪了。

裕明帝挽着林安泽的胳膊,一路说笑着往殿内走去,从西北的风沙说到沿途的见闻,从神京的变化说到太上皇的近况,语气轻松随意,浑然不似君臣奏对,倒像是阔别多年的兄弟在唠家常。

进了殿后裕明帝亲自赐了座,又吩咐夏守忠去备茶,这才在林安泽对面坐下,正色问起西北边陲的情形来。

林安泽也收起了方才那点局促,神色沉凝了几分。

「去年雪灾之后草原各部损失惨重,按理说开春便会南下劫掠,可如今已经过了好几个月,边境上却安静得反常。

臣在北疆守了二十余年,从未见过瓦剌人这般沉得住气,总觉得他们是在等一个时机,一个能一举突破边防的时机。」

他话音刚落,裕明帝脸上的笑意便已尽数敛去了。

他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手指无意识地捻着龙案上那方端砚的边缘,才缓缓开口。

「不仅是蒙古,连辽东女真那边近来也有些异动,兵部的军报一封接一封地递上来,每一封都看得朕心惊肉跳。」

赵九歌原本坐在一旁听着,听到女真两个字时眉头便微微拧了起来。

他自然清楚后者的危害比前者更大。

他沉吟了片刻,忽然开口打破了殿中的沉默,「皇上,父王,不如将铁浮屠调回神京。有这一万铁骑在手,便是女真当真有什么异动,臣也有把握叫他们有来无回。」

林安泽思忖了好一阵,也缓缓点了点头。

宁安军虽有十余万精骑,可要同时应对瓦剌与女真两线的压力,兵力便不免捉襟见肘。

铁浮屠调到神京,西北那边他亲自坐镇,再有宁安军诸将辅佐,便是瓦剌当真趁虚而入,他也应付得来。

而神京这边若无一支能打硬仗的精锐坐镇,万一女真真的突破九边直逼京师,后果便不堪设想。

况且他还有一个没说出口的考量,赵九歌在神京除了锦衣卫之外便再无兵权,把铁浮屠调回来,也是给这小子撑腰,省得他在神京城里孤立无援。

裕明帝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目光在赵九歌和林安泽之间来回扫了两遍,终于下了决心。

「朕这就下旨召铁浮屠入京,九歌你也写一封信回去,把事情安排妥当。」

赵九歌笑了笑应了,浑然不把这等调兵遣将的大事放在心上。

裕明帝见他这副模样倒是习惯了,林安泽却在一旁看着君臣二人这般默契,心里反倒生出几分古怪来。

他原以为裕明帝多少会有些犹豫,毕竟铁浮屠一万精骑入京,换了哪个皇帝不得在心里掂量掂量,毕竟这足以换日月造新天。

谁知裕明帝竟这般痛快地便应了,还对赵九歌露出那般信任的神色,倒像是比对他这个亲王还要放心几分。

林安泽心里那根弦便猛地绷紧了一下,皇上这般信任九歌自然是好事,可这信任也未免太过了些,莫非是看中了他这义子的本事,动了什么心思。

这念头一出,林安泽便下意识地想要将话头岔开。

他搁下茶盏,面上那副从容的神色里多了几分沉重,问起太上皇如今的情形。

裕明帝被他这一问也沉默了下来,「太上皇如今口不能言,脖子以下的部位俱已不能动弹,太医院的太医们轮番诊治,都说是伤势太重药石无医,只能用人参养着勉强续命。

性命倒是无碍,可除了眼睛能动,旁的什么都动不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可那平静底下藏着的复杂情绪,只有他自己知道,那毕竟是他的父皇。

纵然父子之间隔着那么多年的猜忌与算计,可亲眼看着曾经一言九鼎的太上皇变成如今这般模样,若说心中毫无波澜,那是不可能的。

林安泽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许多年前的种种,他与太上皇之间的恩怨早在这些年的书信往来中消磨得差不多了,如今剩下的只有一声沉沉的叹息。

他站起身来朝裕明帝躬身道,求皇上许他去仁寿宫探望一面,毕竟当年若无太上皇,便没有他林安泽的今日,如今太上皇成了这般模样,这一面或许便是最后一面了。

裕明帝自然没有拦他,起身与他一同钱往仁寿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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