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宫外,裕明帝早早便让夏守忠先行一步去通传了一声。
毕竟太后此时还在里头侍疾,若是不声不响地带着林安泽与赵九歌径直闯进去,撞见了什么不该见的场面反倒不美。
等他们一行人到了仁寿宫门口,夏守忠早已在廊下候着,恭恭敬敬地将众人引了进去。
殿中弥漫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臊气,混杂着药汤的苦涩与人参的甘腻,在密闭的殿宇中沉沉地压着,像是连空气都已腐朽了。
几个宫女垂手立在墙角,面上都是如出一辙的木然,彷佛在这座死气沉沉的宫殿里待得太久,连表情都已忘了该怎么摆。
太后正坐在龙榻旁的软榻上,手里端着一碗参汤,却只是端着,既不喝也不放下,就那么愣愣地坐着。
她比上回见时又消瘦了几分,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明明还是雍容华贵的太后服制,穿在她身上却像是偷来的一般不和谐。
龙榻上,太上皇正偏着头望向殿门的方向。
比起上回赵九歌来时的模样,如今的太上皇简直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头发乱糟糟地黏在额头上,也不知多久不曾梳洗过了;
身上盖着一床锦被,被角皱巴巴地卷着,露出半截枯瘦的手臂,手臂上的皮肤松弛地。
哪里还有当年半分一言九鼎的样子,活脱脱便是一个瘫痪在床的可怜老头。
赵九歌站在林安泽身后,目光落在太上皇那张枯槁的脸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原想隔三差五便来仁寿宫走一遭,好让这老狐狸日日看着自己这张脸,时时刻刻记起当年东平侯府的血债。
后来公务繁忙倒把这事搁下了,今日一见这老狐狸如今这副模样,倒也省了他许多任务夫,哪怕他不亲自动手,时间与病痛便已替他把该收的帐一笔一笔地收了回来。
太上皇那双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定在了赵九歌身上。
那年轻而冷峻的脸上总有那么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旁人或许察觉不到,可太上皇看了一辈子的人心,又怎会读不懂那笑意里裹着的嘲讽与快意。
他浑身猛地一僵,喉中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呜咽。
盯着赵九歌,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若不是这个狗东西,他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人不人鬼不鬼的地步。
连翻身都要人帮忙,大小便要靠太监宫女伺候,每回清理身子时他都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人眼中的嫌弃与不耐。
最叫他心寒的是连自己同床共枕了大半辈子的太后,如今看他的目光里都透着一丝掩不住的厌恶,彷佛他不过是一具还会喘气的尸首罢了。
至于林安泽,从进殿起便一直沉默着。
看着榻上那个形容枯槁的老人,心中五味杂陈。
他走上前几步,在离龙榻三步远的地方站定,端端正正地跪了下去,额头抵在冰冷的金砖上,声音低沉而诚恳,「儿臣来迟,还望父皇母后恕罪。」
太后将手中那碗早已凉透的参汤搁在几案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磕响。
她擡起眼来,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安泽,眼中却没有半分母子重逢的欣喜,只有一片冷冰冰的怨毒。
冷笑了一声,声音尖锐而刺耳,「呵,你这不孝子还回来做什么?莫不是专程来看我们的笑话的?哎呦,也对,你如今可风光了,你的好义子替老四夺了大权,你也跟着水涨船高,还回来瞧我们这两个将死之人做什么!」
林安泽跪在地上没有起身,只是擡起头来望着太后那张被怨毒扭曲了的脸,沉声道,「母后说这话便是诛儿臣的心了。当年父皇与母后对儿臣的恩情,儿臣一刻不曾忘记。若无父皇当年从死人堆里将儿臣捡回来,若无母后亲手替儿臣缝过冬衣,儿臣早已化作北疆的一具白骨,又怎会有今日。」
「呵呵,好,好一个不曾忘记。」
太后霍然站起身来,指着林安泽身后的赵九歌与裕明帝。
「你若当真记得当年的恩情,现在便替本宫将这个乱臣贼子和这个不忠不孝的畜生拿下!带兵勤王,清君侧,诛奸佞,这便是你对本宫的报答!」
赵九歌眉头一皱,脚下已往前迈了半步。
这毒妇一而再再而三地挑衅,上回在逼宫时他便已忍过一次,如今又来,莫非当真以为他不敢动她。
裕明帝却忽然伸手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让他停住了脚步。
裕明帝侧过头来朝他轻轻摇了摇头。
上回在养心殿里逼宫时他以刀架在太后脖子上,已是犯了大不敬的重罪,不过当时是事急从权,不得已而为之。
如今大权在握,江山初定,若再与太后当面冲突,传出去那些御史言官的弹章怕是要堆满整个养心殿。
他自己倒无妨,可赵九歌替他办了那么多得罪人的差事,满朝文武中已有不少人在暗中磨刀,若再背上一个欺凌太后的骂名,他怕往后在朝堂上更难立足了。
赵九歌咬了咬牙,终是将那口气暂且咽了回去,只是拿一双冷眼盯着太后。
心中暗自发狠,等出了这仁寿宫,往后有的是机会慢慢算这笔帐。
林安泽站起身来,脸色却比方才沉了几分。
他望着太后,声音依旧恭敬,「母后,这等话往后还是莫要再提了。皇兄登基是名正言顺,九歌这孩子奉旨办事,乃是尽忠职守,何来乱臣贼子一说。
父皇与皇兄这些年的争斗,到头来苦的是大干的江山,苦的是边关的将士,苦的是天下黎民百姓。儿臣与皇兄所为,不过是替大干守住这片基业罢了。」
太后被他这番话噎得脸色铁青,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发现自己说了又有何用,成口舌之快罢了,他们都是一条心的。
可她不甘心,她知道如今大势已去,太上皇废了,义忠亲王废了,甄太妃自身难保,忠信亲王甚至被赵九歌当街羞辱,连个屁都不敢放。
她这个太后除了在这仁寿宫里发发脾气,还能做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