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歌与牛继宗边说边走出大殿,沿着汉白玉铺就的御道一路往外,刚过了金水桥,眼见宫门在望,却被一个身着绛紫团花曳撒的内监拦住了去路。
那内监看着四十上下,面皮白净,下巴微微上扬,一双狭长的眼睛里带着几分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意却不达眼底,反倒透出一股子居高临下的冷意,像是在打量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后生。
他身后跟着八名侍卫,个个腰佩绣春刀,手按刀柄,气势凌厉,隐隐已成合围之势。
看这阵仗,不像是来请人,倒像是来拿人的。
「奴才季良,见过赵将军。」那内监微微欠身,礼数倒是一丝不差,可语气却淡淡的,「太上皇有旨,宣赵将军仁寿宫觐见。」
他说完,侧身让出道路,做了个「请」的手势。可那八名侍卫却纹丝不动,依旧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盯在赵九歌身上。
牛继宗脸色骤变。
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岂能不知仁寿宫是什么地方?
太上皇虽已退位,手中却仍握着半壁江山的人脉。仁寿宫外松内紧,外头瞧着不过是一处寻常宫院,里头却养着从锦衣卫里精挑细选的高手,日夜巡守,连只苍蝇都飞不进去。
赵九歌方才在朝堂上打了太上皇一系的脸,如今太上皇便这般大张旗鼓地「请」他去。
这哪里是召见,分明就是鸿门宴。
他下意识地拽了拽赵九歌的袖子,压低声音急急道:「枫哥儿,你不能一个人去。我这便出宫去找......」
话未说完,便被赵九歌擡手止住了。
「世兄不必惊慌。」赵九歌的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声音不高不低,正好让季良也能听见,「太上皇召见,是臣子的本分。我既没做什么亏心事,有何不敢去的?」
他转过头,看了季良一眼,嘴角微微一挑:「这位公公,请前头带路。」
季良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便恢复了那张笑面,转身便走。
八名侍卫分作两列,不紧不慢地跟在赵九歌身后。
牛继宗望着赵九歌远去的背影,跺了跺脚,又重重叹了口气。
仁寿宫坐落在皇城的西北角,地势略高,远远望去,飞檐斗拱隐在一片古槐的浓荫之中,颇有几分出尘之气。
可走近了便能察觉出这处宫院的与众不同。
宫门前立着的侍卫,比御前侍卫还多了整整一倍。朱红的宫墙比别处高出一截,墙头上隐隐能看见铁蒺藜的寒光。
东南角的角楼里,站着几个腰佩长刀的汉子,看似在晒太阳闲聊,实则目光一直不曾离开过宫门前的每一个人。
外头瞧着是一派颐养天年的清静之地,里头却是铜墙铁壁。
季良将赵九歌引到正殿门前,微一躬身:「赵将军在此稍候,容奴才进去通禀。」
话音未落,殿内便传出一道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是那个在北边杀了不少鞑子的赵家小子来了罢?不必通传了,让他直接进来。」
赵九歌跨过高高的门槛,踏进了仁寿宫正殿。
殿内的光景与裕明帝那朴素得近乎寒酸的养心殿截然不同。
四壁悬着前朝名家手笔的山水字画,紫檀木的博古架上摆着琳琅满目的珍玩玉器,有半人高的红珊瑚,有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如意,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的海外奇珍。
连柱子上的盘龙浮雕都贴了金箔,在烛光下泛着柔和而奢靡的光泽。
空气里浮着一股沉郁的龙涎香,混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檀香气,好闻是好闻,却浓得让人有些透不过气。
太上皇便坐在正中的蟠龙御座上。
他年过花甲,须发已然全白,可那副身板却仍坐得笔直,手里捏着一串紫檀念珠,面上古井无波,看不出喜怒。
倒是旁边坐着的太后,一双精明却不掩慈和的眼睛在他身上转了好几圈,像是在打量一件稀罕物事。
殿内四角站着八名内监,个个低眉垂目,一动不动,彷佛是殿中的摆设。
可赵九歌一踏进殿门便嗅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屏风后面,殿梁之上,至少还藏着五六个人。其中两道气息极为沉稳绵长,一听便知是高手。
他不动声色地将目光从殿梁上移开,整了整衣襟,上前躬身施礼,声音平稳如常:「臣赵九歌,参见太上皇陛下。」
身子只弯了一半,脊背仍挺得笔直。
旁边侍立的一个小内监见他只躬身不下跪,登时脸色一沉,尖声喝道:「放肆!太上皇在上,你一个小小的将官,竟敢如此无礼......」
话未说完,赵九歌便动了。
他脚步一错,身形如鬼魅般欺近,右手五指如铁钳般扣住了那内监的脖子,单手将他凌空提了起来。动作之快,竟让殿中那些侍卫没一个来得及反应。
那内监双脚离地,一张白净的面皮瞬间憋成了紫红色,两条腿拼命乱蹬,喉咙里发出「咯咯」的闷响,像是被人捏住了脖子的鸡崽。
他双手死命去掰赵九歌的手指,可那五根手指便如五根铁条,纹丝不动。
「锵~」
殿内外的侍卫们终于回过神来,齐齐拔出佩刀,锋利的刀刃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寒芒,将赵九歌团团围在中央。
可太上皇没有发话,谁也不敢真的上前。
赵九歌对身周的刀刃视若无睹,只是仰着头,盯着那个被他提在半空的内监,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做奴才的,就该有做奴才的本分。主子没开口,轮得到你这条狗在这儿乱吠?」
那内监的脸色已由紫转青,眼珠子往上翻,露出了大片眼白,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弱。
便在此时,太上皇忽然轻轻叩了叩御座的扶手。
几乎是同一瞬间,两道黑影从殿梁上悄无声息地落下,一左一右,快得像是两条毒蛇,直扑赵九歌后颈和腰眼。
这一击来得毫无征兆,手法狠辣至极,分明是奔着要命去的。
赵九歌等的便是这一刻。他从踏进这殿门的那一瞬便知道,太上皇不会那么客气地只请他喝茶。
他冷哼一声,连头都没回,右手仍扣着那内监的脖子,左手却已快如闪电地探出。
只听「噗」「噗」两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两声凄厉的惨叫。
那两名隐卫尚未沾到他的衣角,便已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了出去,重重砸在殿中的金砖上,口喷鲜血,挣扎了两下便不再动弹。
其中一个的手臂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姿势扭曲着,显然是被生生折断的。
殿中死一般的寂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