荣国府,林黛玉的院子。
这本是贾府里头最清幽的地方。
作为装扮的几竿湘妃竹倚着粉墙,风过来时簌簌地响,倒映出几分江南水乡的意思。
可今日这院子里挤满了人,丫鬟婆子进进出出,个个脸色阴沉。
廊下那几只画眉,平日里叽叽喳喳叫个不停,这会子也缩在笼子里头,安安静静的,一声不出。
林黛玉半靠在床头,身后垫了两个软枕,身上盖着一床藕荷色的锦被,已经半旧了。
不过几日工夫,她整个人便瘦下去一圈。
本就尖尖的下巴愈发削瘦,颧骨微微凸出来,倒显得那双含烟带雾的眼睛更大了。
只是眼里的神采暗了许多,像一盏油快要耗尽的灯,风一吹便要灭。
她方才又咳了一阵,紫鹃端着痰盂接了,小半盂暗红的血沫子。
紫鹃强忍着眼泪,没敢让她瞧见。
贾母则坐在床沿上,一只手攥着黛玉的手,那小手冰凉,仿若死人一般。
另一只手拄着龙头拐杖,指节都攥得发白。
她看着外孙女这张脸,越发像她死去的女儿贾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浑浊的老泪便止不住地往下淌,一滴一滴砸在锦被上。
老天爷这是在剜她的心啊。
先是夺走了她的敏儿和女婿,如今连这唯一的外孙女都不肯放过,非要她一个白发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送黑发人。
今日一早听见黛玉吐了血,她当场便晕过去了。
鸳鸯掐着她的人中好一阵才缓过来,醒了便直奔这院子,坐在床沿上就再也不肯挪动。
贾母身后,王夫人与邢夫人并肩站着。
邢夫人也是个心软的,见不得这种场面。
手里那方帕子让眼泪洇湿了大半,时不时拿袖子去蹭眼角,又不敢出声,只默默低着头。
反观王夫人站在她身侧,面上也挂着悲戚,眉头微微蹙着,嘴角往下撇,时不时拿帕子按一按眼角,看着倒也是忧心的样子。
许多年前,她便与黛玉的母亲贾敏不对付。
贾敏是老太太的心头肉,自小千娇百宠,嫁的又是探花郎林如海,夫妻恩爱,谁不羡慕。
而她这个做嫂子的,明面上自然要客客气气,可心底那份嫉恨像一根刺,扎在肉里多少年也拔不出来。
后来贾敏病死了,林黛玉被接进荣国府,头一回见面,她就在那个怯生生的小姑娘脸上看见了贾敏的影子。
那份压了多年的嫉恨,便不知不觉地移到了这个孤女身上。
偏生这林黛玉又生了一副目下无尘的性子,说话行事自有一股清高孤傲,与她这个俗人天然便不对付。
最叫她受不了的,是她的宝玉。她这辈子唯一的指望,那颗衔玉而生的命根子,整日里围着林黛玉转,对旁人都爱答不理,唯独对这个林妹妹百依百顺。
这就触了她的逆鳞。
再加上老太太一意孤行要撮合宝玉与黛玉的婚事,让她这个做母亲的,竟连自己儿子的终身大事都做不得主。
这口气又怎么咽得下去。
她想促成的是金玉良缘,让宝玉娶了宝钗。
薛家豪富,薛蟠又是个不中用的,等薛姨妈百年之后,那偌大的家业还不都是宝钗的。
宝钗的东西便是宝玉的东西,那便是她们二房的。
从前她还能耐着性子慢慢谋划,可如今贾家已经失了圣心,宁国府被抄,贾珍父子问斩,王子腾生死未卜,赵九歌步步紧逼,贾赦又得了实职眼看着要翻身。
若再不动手,等大房彻底得势,把她们二房扫地出门,那便什么都没有了。
为了她的宝玉,她只能铤而走险。
这些日子,她每日让人在黛玉的燕窝粥里掺东西。
钩吻,那是南方山中常见的一种毒草,晒干了研成粉,无色无味,混在粥里根本尝不出来。
她每次只用极小的分量,少到任何一个郎中单凭诊脉都瞧不出端倪。
可日积月累,那东西在黛玉本就孱弱的身子里一点一点地堆着,耗她的气血,蚀她的五脏。
等积累够了,人便会吐血,虚脱,最后心脉衰竭而死。
到那时候,谁也瞧不出这丫头是被人下了毒,只当是她素来体弱,染了急症没救过来。
而等这丫头一死,林如海留给她的那笔嫁妆便成了无主之物,怎么处置还不是她说了算。
她既不用兑现与老太太的承诺,又能名正言顺地促成宝玉与宝钗的婚事。
绝对是一石二鸟,天衣无缝。
王夫人想到这儿,面上那副装出来的悲戚便淡了几分,嘴角甚至微微弯了一下。
好在满屋子的人,这会子注意力都在黛玉身上,没人留意她这副表情。
除了王熙凤。
王熙凤站在王夫人身后不远处,自始至终都在暗中盯着这位姑母。
她看见了那个笑,只觉得一阵寒意从脚底板直窜到后脑勺,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想起赵九歌曾跟她说过的话,你这位姑母,可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如今亲眼见了,她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分量。
她甚至不由自主地想起自己来,自打生了巧姐之后,肚子便再也没了动静。
莫不是也是拜这位人面兽心的姑母所赐。
薛姨妈带着宝钗站在另一侧,母女二人脸上同样都是忧色。
探春站在宝钗身边,看着床榻上气息奄奄的林姐姐。
往日里那般明艳鲜活的一个人,如今成了这副模样,她鼻头一酸,眼泪便扑簌簌地落下来。
连素日里深居简出的李纨都来了,难得没有督促贾兰的功课,只默默站在角落里。
看着黛玉那副病骨支离的样子,她像是又回到了丈夫贾珠病逝的那一夜,拿帕子捂住了嘴。
满屋子的人里头,最哀戚的,是贾宝玉。
他方才跌跌撞撞地冲进来,袭人在后头喊他慢些,他根本听不见。
他跪在黛玉床前,看着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只觉得天都塌了。
他不明白,他不过这些时日与链二哥多喝了几回酒,少来了几回,怎么林妹妹忽然就病成了这副模样。
眼泪不由自主的涌出来,他怎么擦都擦不完,只死死攥着胸前那块通灵宝玉,一遍一遍在心里祈求。
就在这时候,鸳鸯从外头进来了。
她小心地绕过跪在地上的宝玉,走到贾母身边,弯下腰附在贾母耳边,轻声道,「老太太,大老爷领着小王爷来了,人已经到了院门口。」
贾母的眉头猛地皱起来。
这蛆了心的孽障怎么又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