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回他来都没好事,上回是逼宫,上上回是抄家,如今黛玉都病成这样了他还来。
王夫人听到后,浑身一颤,手里那串佛珠险些脱了手。
赵九歌怎么偏偏这个时候来。
若是被他瞧出什么端倪,她这些日子的苦心谋划便是全毁了。
反观床榻上,原本双目无神的林黛玉,那双黯淡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像风里的残烛被人拨了一下灯芯,重新燃起一簇微弱的火苗来。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了。
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之后,脑子里头一个浮出来的,竟是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她原以为自己活不长了,老天爷大约是心疼她孤苦伶仃,要送她去见爹娘了,甚至隐隐有些如释重负。
可闭上眼的时候却忽然想起了那个人。
不是那个整日围着她转的宝哥哥,是那个在她被气得泣不成声时,摸着她的头说「笑笑便好了」的人。
昨儿个夜里,她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影子。
所以今儿天不亮她便求了湘云,让她去宁安王府跑一趟。
她怕自己等不到最后,又怕他知道了会嫌自己多事,可到底还是抱着那一点私心说出来了。
如今他来了,他真的来了。
林黛玉觉得眼角有些湿,嘴角却微微弯起来。
老天爷终究还是眷顾她的。
王夫人却忽然站了出来,声音却比平日高了几分,语气里满是急切,「让大伯赶紧把小王爷请回去吧。这屋里全是咱们贾家的女眷,他一个外男闯进来成什么体统,冲撞了谁倒不好了。」
贾母有些意外地看了王夫人一眼,不明白她怎么忽然这般激动。
但转念一想,大约是记起当初贾政在赵九歌跟前受的那些屈辱,心里不痛快,不愿意见这个人倒也在情理之中。
她点了点头,对鸳鸯说去外头传话,「你只说林丫头病重不便见外客,让老大先带小王爷去正堂好生款待,等林丫头好些了再来探望不迟。」
鸳鸯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可她刚走到院中,便看见赵九歌已经大步跨进了院门。
贾赦跟在他身后,朝鸳鸯摊了摊手,一脸无奈。
他已尽力拦了,可这位小王爷压根就不理会他。
赵九歌一直走到鸳鸯面前停下脚步。
他今日面色冷沉,那双眼睛让人不敢直视。
他低头看了一眼鸳鸯,「让开。」
鸳鸯被他那目光一扫,心尖儿都颤了一下,腿便不由自主地往旁边退了半步。
赵九歌推开房门便走了进去。
目光在满屋子的人脸上一扫,最后落在床榻上那个苍白消瘦的身影上。
方才在外头听见这屋里乱哄哄的全是哭声,他心头便是一紧,此刻才缓缓松开。
还好。
还来得及。
内间。
林黛玉靠在床头,原本的眸子黯淡了下来。
方才鸳鸯进来回话,「老太太请小王爷去正堂,不必进来探视。」
听了这话,他只觉得胸口那股浊气又在往上翻涌,只是咬着唇死死压了回去,才没咳出来。
她没想到自己都到了这步田地,贾家竟还抱着与赵九歌那点旧怨不肯撒手,连最后一面都不肯让她见。
她看了贾母一眼,那目光里的失望一闪便过去了,可贾母却瞧得清清楚楚。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她不是没注意到,史湘云那丫头早已经不在屋里。
方才没留意,如今想来,怕是黛玉一早便求了湘云去宁安王府报信。
她心里对黛玉的那份疼惜,顿时被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恼意冲淡了几分。
千防万防,她到底还是没防住。
完全无法理解,贾家的女儿究竟都是怎么了,非要盯着那个屈膝孽障。
王夫人先前劝她不要请太医,说的确有几分道理。
黛玉是列侯林如海之女,是当年圣上的心腹重臣留下的唯一骨血。
若请了太医来诊脉,诊出个好歹,传扬出去,皇上怕是要以为贾家薄待了林家的孤女。
如今贾家已失了圣心,宁国府被抄,修国公府满门吊死在府门前,王子腾至今还关在诏狱里生死未卜,若再被人抓住把柄,那才是真的万劫不复。
尽可能的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才是正道。
况且自从宝玉在锦香院出了那桩丑事之后,贾母对黛玉便格外敏感起来。
这丫头三天两头往宁安王府跑,每回见了赵九歌便眉开眼笑,倒比见了宝玉还欢喜。
如今病成这副模样,心心念念要见的竟不是从小一处长大的宝哥哥,而是那个与贾家有血海深仇的赵九歌。
贾母那颗歪了多年的心便愈发不舒坦了,所以才顺着王夫人的意思,吩咐鸳鸯出去挡客。
可事情的发展终归不能如他所愿。
院中很快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夹杂着鸳鸯压低了却掩不住慌乱的劝阻,「小王爷,里头不能闯,林姑娘正病着,需要静养,况且屋里全是贾家女眷,您这般闯进去。」
话音未落,房门已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
赵九歌站在门口,目光冷冽锋利。
他目光在满屋子人脸上一扫,最后落在贾母与王夫人身上,冷笑出声,「呵呵,贾家好歹也是国公府第,本官登门探病,算你们贾家的贵客罢?
怎的连口茶都不给喝,倒叫人在外头拦着。
这便是荣国府的待客之道?
若宁荣二公在天有灵,瞧见他的孝子贤孙如今这副嘴脸,怕是要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贾母被这话噎得浑身一颤,手里龙头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一下。
这话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她治家无方,把偌大一个国公府管得乌烟瘴气,连两位老国公的脸面都丢尽了。
她活了七十多岁,从做姑娘时便是侯门千金,嫁进贾家后又当了半辈子当家主母,满神京的勋贵见了她都要客客气气称一声老太君,何曾被人这般当面羞辱过。
她撑着龙头杖缓缓站起来,「小王爷这是说的哪里的话。我贾家世代簪缨,礼仪传家,便是两位国公在世时也不曾失了礼数。
倒是小王爷这般不请自来,擅闯闺阁,传出去怕是不大妥当罢?
老身活了这么些年,还是头一回见着堂堂锦衣卫指挥使这般不讲规矩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