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歌听她拿腔拿调，倒也不恼，反而笑了一声。
往前踱了两步，目光在满屋子人身上缓缓扫过，
「礼仪传家？
老太君倒真会给自家脸上贴金。
满神京城里谁不知道，你们荣国府出了个衔玉而生的贵公子，阖府上下当眼珠子似的捧在手心里。
可这位宝二爷，自幼养在脂粉堆里，整日与姑娘丫鬟混在一处，书不读，武不练，前些日子还跟着琏二爷逛青楼去了。
怎么，这便是你们贾家代代相传的礼仪么？」
「你...你......」
贾母只觉得眼前发黑，她万万没想到赵九歌会当着满屋子女眷的面，把宝玉逛青楼的事这般直白地捅出来。
那可是她捂了又捂、压了又压的丑事，阖府上下如今都小心翼翼不敢在她面前提半个字，如今竟被一个外人毫不留情地揭了疮疤。
王夫人更是气得浑身发抖。
她本就不是什么好性子的人，平日里端着那副慈眉善目的菩萨模样，不过是碍于身份罢了，如今被赵九歌这般打脸，哪里还端得住。
她一把将身后还在发愣的宝玉拽到自己身后，擡起头冷冷盯着赵九歌，
「呵呵，小王爷这话便不对了。
我贾家便是关起门来过日子，有千般不是万般不妥，那也是我贾家自己的事。
莫说小王爷如今不过是个锦衣卫指挥使，便是将来袭了宁安王的爵，也没道理管到别人家内宅里来。」
赵九歌等的便是她开口。
他偏过头看着王夫人，
「王夫人，你这话说的便见外了。
怎么能说本官是外人呢？
迎春如今是我的房里人，惜春也是我昨儿才擡进府的，就连你们二房寄予厚望的大姑娘元春，皇后娘娘也做主赏给我了。
说起来，本官也算半个贾家的女婿，怎么到了王夫人口中倒成了外人？
这是非曲直，王夫人还是要屡清楚在说话，莫让旁人笑话了去。」
他这话说得云淡风轻，却字字如刀。
王夫人那张脸一下子涨成了紫红色。
迎春是大房的姑娘，惜春是宁国府的遗孤，这也就罢了，她不丢人。
唯独元春是她与贾政多年的心血，是她押在宫中最大的一枚筹码。
当年她不惜与娘家撕破脸也要把元春送进宫去，图的便是太上皇的恩宠。
谁知太上皇偏偏从未宠幸过元春，反倒让这丫头白白在深宫里耽误了这么多年青春。
后来赵九歌回了京，把贾家一步步逼到绝境，她又动起元春的脑筋，与贾母商议了许久，几乎动用了王家在宫中最后一点人脉，才把元春从太后身边挪到了皇后身边。
谁知吕皇后做得更绝，直接把人赏给了赵九歌，彻底断了贾家攀龙附凤的念想。
这笔帐她一直憋在心里，今日被赵九歌当面提起，那股压了许久的火便再也压不住了。
「你。」
王夫人手指着赵九歌，嘴唇哆嗦了半晌，终究是没再说其他。
反观贾赦，静静的缩在角落里看热闹，心里却乐开了花。
自从投靠了赵九歌，他便认准了一条死理，二房越倒霉，他便越高兴。
这会子听见赵九歌当着满屋子人的面说迎春和惜春都是他的房里人，连元春都被赏了他，贾赦只觉得字字都敲在自己心坎上，再也忍不住，忙从角落里挤出来。
「小王爷这话说得极是，都是一家人，何必说那外道的话。往后咱们贾家与小王爷之间，该多走动走动，省得生分了。」
他说这话时腰杆挺得笔直，与从前在贾母跟前那副畏畏缩缩的样子判若两人。
这些日子他得了五城兵马司指挥使的实缺，又知道赵九歌在后头替他撑腰，说话的声气都比从前洪亮了不少。
心里甚至生出些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念头。
上回迎春回来省亲，跟府里姐妹们说起在宁安王府的日子，说她如何被小王爷捧在手心里宠着，每日起居饮食都有专人照看，王妃待她比亲闺女还亲。
这些话落到贾赦耳朵里，全成了另一层意思。
他只恨自己当年没多生几个女儿，若再多几个像迎春这般出挑的丫头，一并送到宁安王府去，往后不说正妃，侧妃的位置说什么也得有他贾家一个。
贾母看着贾赦那副卑躬屈膝的嘴脸，顿时一阵恶心涌上喉头。
她攥着龙头杖，恨不得当场便拿这拐杖狠狠敲在那个不孝子的头上。
当年怎么生了这么个东西。
自己的亲外甥女躺在床上生死未卜，他还有心思在这里巴结外人。
她闭上眼，将那口气暂且压了下去。
眼下不是跟贾赦计较的时候，赵九歌才是那个最难缠的。
她再开口时，声音比方才又低了几分，「小王爷，你今日前来莫不是专程来羞辱我们这些女眷的。」
赵九歌见她先服了软，倒也不再往死里逼，只笑了笑，
「老太君这话便说得差了。本官今日来荣国府，是听说林妹妹忽然病重，心中挂念，特地带了太医过来替她好生瞧瞧。
林妹妹是列侯孤女，又是我自幼看顾的妹子，我这个做哥哥的，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什么歹人害了去。
若当真有人敢对她下手，北镇抚司的诏狱里头，有的是空着的牢房。」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空气都凝住了。
贾母面色铁青，握着龙头杖的手微微发抖。
她虽说偏心二房，可到底也是这贾府的老祖宗。
赵九歌当着这么多晚辈的面，说她贾家有人要害林黛玉，这可比方才骂她治家无方还要狠上十倍。
老太太气的声音也拔高了，「小王爷慎言，您说这话，是在疑心我这个做外祖母的，会害自己的亲外甥女不成？」
王夫人站在角落里，脸上却没了血色。
她方才被赵九歌当众揭了疮疤，本就又羞又恼，这会子听见「歹人」两个字，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猛地被人拨了一下。
她强撑着那副端庄面孔，抢在老太太前头开了口，
「我早已替林丫头请了好几个誉满神京的名医来看过了，个个都说林丫头不过是素来体弱，心瘀肝火，并无大碍，实在不必再劳动太医。
小王爷若是不信，大可将那几个郎中叫来对质，看看我有没有半句虚言。」
话刚出口她便后悔了。
这话说的太急了，反倒显得心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