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歌似笑非笑地看了她一眼，
「既然已经劳动太医跑了一趟，总不能让人家白跑。至于有没有效果，等太医诊过脉，自然便知分晓。」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夹着几个小厮慌慌张张的阻拦。
房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老邢提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太医，像提小鸡崽似的跨进屋来，大步走到赵九歌面前站定。
然后，将老太医稳稳当当放在地上，粗声大嗓地禀了一句，「将军，太医末将请来了。」
可怜那老太医被这一路颠得七荤八素，站在地上两条腿还不住地打颤。
他在太医院当差大半辈子，向来是轿子擡来擡去的，几时被人这般提在马上颠过。
他一面捶着腰一面哀叹，
「我的小王爷啊，老朽这把老骨头，再这么折腾一回，怕是便要交代在路上了。
往后您若要问诊，只管差人说一声，老朽定然快马加鞭绝无推脱，只求莫要再让这位壮士来请了。」
赵九歌上前亲自将老太医扶住，语气难得郑重了几分，把林黛玉的身份与病情简略说了一遍，列侯孤女，被几个江湖郎中诊断说是药石无医，恳请他老人家仔细瞧瞧。
那老太医一听「列侯孤女」四个字便正了神色，也不再念叨他那把老骨头了，挺直了腰板道，「小王爷放心，老朽便是豁出这把老骨头，也要替林姑娘好生诊治。」
王夫人面色大变，再也顾不上什么体面，一步冲上前去挡在老太医与林黛玉之间。
两条手臂张得老开，像一只护雏的母鸡。
她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林丫头病成这副模样，若是被外男冲撞了反倒不美。况且这屋里乌泱泱的全是人，太医便是想诊脉也施展不开！」
赵九歌眯起眼来瞧着她，
「王夫人，你三番四次拦着太医不让诊治。
本官方才不过是随口一提有人要害林妹妹，你便急成这副模样。
怎么，莫非本官随口一说，倒恰好说中了？」
「你，你这是血口喷人！」
王夫人只觉得脑仁嗡嗡作响，脚下一个踉跄连连后退，撞翻了身后的绣墩。
她面皮涨得紫红，指着赵九歌的鼻子便骂。
嫁进荣国府几十年，可还从未被人这般当众指认过。
贾赦却早就等得不耐烦了，大步上前一把将王夫人推开。
力道大得她整个人踉跄了好几步才站稳。
随后，他堆起笑脸朝老太医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医快请，快请，林丫头便在里头。」
那老太医点了点头，提了药箱跟着贾赦往里间走去。
走到床榻前，一擡眼便看见了半靠在床头上的林黛玉。
只这一眼，他的眉头便猛地皱紧了。
他在太医院当了大半辈子差，什么病容没见过，气血两亏的，阴虚火旺的，伤寒入骨的。
可眼前这张脸，却叫他心头一沉。
那张小脸白得近乎透明，颧骨上却浮着两团极不正常的红，嘴唇发乌，眼窝深陷。
这分明是中了毒的征兆。
他也顾不得什么男女大防了，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床前，从药箱里取出脉枕垫在林黛玉腕下，三根手指搭上寸关尺，闭上眼细细诊起来。
满屋子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就连窗外那几只画眉也不叫了。
只听见自鸣钟不紧不慢地走，滴答滴答，每一下都敲在人心里。
王夫人站在角落里，两只手死死攥着那串沉香佛珠，指甲快要嵌进掌心里去。
她心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钩吻是她花重金从一个江湖郎中手里买来的，据说无色无味，太医院的人也未必查得出。
她只能赌，赌这老太医徒有虚名，赌他诊不出什么名堂。
可老太医的眉头越皱越紧，足足诊了一盏茶的工夫才收回手。
转过身朝赵九歌拱了拱手，
「小王爷，林姑娘这病确有些蹊跷。她天生体弱，气血两虚，这些年大约也吃了不少补药，又正值长身体的年纪，本不该忽然病得这般凶险。
老夫方才诊她脉象，浮而无力，涩中带滞，绝不是寻常的虚症。
倒像是中了毒。」
他说到这儿，目光在满屋子女眷身上扫了一圈，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他在这深宅大院里行医也不是头一回，有些话当着满屋子姑娘媳妇的面，实在不便明说。
赵九歌看出来了，
「太医不必顾忌，直言便是。今儿个这里的人一个也不许走，有什么话当着众人的面说清楚，省得回头有人编排太医医术不精。」
老太医得了这话便有了底气，抚了抚花白的胡须，一字一顿道，
「林姑娘所中之毒，乃是钩吻，民间俗称断肠草。
此毒性子极烈，若一次服下过量，当场便要七窍流血而死。
可下毒之人极为狡猾，每次只用极小分量，混在林姑娘日常饮用的汤水之中。
分量之轻微，便是有经验的老大夫也未必能从脉象里摸出来。
这般日积月累，毒素在五脏六腑中慢慢堆积，等到发作时，人便会吐血，虚脱，最终心脉衰竭而死。
到那时谁也瞧不出是中了毒，也只当是林姑娘素来体弱，染了急症没救过来。」
这话一出，满屋子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贾母握着龙头杖的手猛地一颤，那根陪了她许多年的紫檀木杖险些脱了手。
贾赦腾地站起来，一张老脸涨得通红，青筋在额角突突直跳。
他平日里对黛玉不算亲热，可这到底是他亲妹妹的骨血，是他贾赦的亲外甥女。
如今竟有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给外甥女下毒，还是这般歹毒的慢性毒药，这简直是把贾家的脸面撕下来扔在地上踩。
他转过身，目光在满屋子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死死钉在王夫人身上。
那目光里的怒意和怀疑，毫不掩饰。
贾母比贾赦更快一步回过神来。
她到底是活了大半辈子的人，王夫人方才那些反常的举动她都看在眼里，如今再听太医这番话，心里便已有了计较。
一阵寒意从心头涌上来，又是痛心又是愤怒。
她偏心二房，可她从来不曾想过要害自己亲女儿的骨肉。
这个她一手提拔起来的儿媳妇，这个她多年来处处维护的当家太太，竟敢在她眼皮子底下做出这等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