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转头说些什么,却听贾赦在旁冷笑了一声。
「这毒妇的脸皮,真是比神京的城墙还厚。死到临头了还在这儿喊冤。」
他转向王夫人,
「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做的那些事,贪墨公中银子,变卖贾家祭田庄子反哺王家,还有今儿个给外甥女下毒,做得天衣无缝,这世上便没人查得出来吧?」
贾政只觉得脑袋里嗡的一下,整个人呆立当场。
「这到底……是不是真的?」
他两眼发直地望着王夫人,嘴唇翕动了好几下。
王夫人哪里还答得出来。
她听见「祭田」二字时已经吓得魂飞魄散,再听到「下毒」二字,连站都站不稳了。
那些她以为烂在肚子里的隐秘,被贾赦当众一件一件抖落出来,就像把她整个人剥得精光扔在了雪地里。
贾母阴沉着脸听完了这一切。
她心里翻江倒海,既震惊于王夫人竟敢做出这等事,又恼恨贾赦非要赶在赵九歌在时把事情闹得满城风雨。
她将龙头杖在地上重重一顿,沉声道,
「都住嘴。这些子虚乌有的事,无凭无据,休要在外人面前胡言乱语,传出去成什么体统。」
她说这话,本想先将场面压下来,等赵九歌走了再关起门来慢慢审。
可贾赦哪里肯给她这个机会。
贾赦从怀中颤颤巍巍地掏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帐册来。
那帐册边角都翻得起毛了,可见这些日子他没少在上面花心思。
他双手捧着帐册递到贾母面前,声音拔高了几分,
「这里头一条一条记得分明。
王夫人这些年从公中贪墨的银两,暗地里变卖的庄子祭田,还有转到王家去的银钱流水,桩桩件件都有人证。
光是从贾家搬回王家的银子,林林总总加起来已过百万之数。
儿子请母亲凭这本帐册给个决断。
若母亲仍旧觉得这是子虚乌有,那儿子为了贾家几百口人的性命,也只好请小王爷做主,将这等吃里扒外的毒妇送官查办。」
嘶~
一百万两。
这个数字像一道惊雷炸在荣国府上空,炸得满屋子的人鸦雀无声。
那原本还替王夫人抹泪的几个丫鬟全僵住了。
李纨和薛姨妈面面相觑。
宝钗与探春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拿眼睛在贾赦与王夫人之间来回转。
贾政踉跄着后退一步,若不是身后正好有把椅子撑住,怕是已经跌坐在地。
他望着王夫人,目光里最后那点残存的信任,彻底碎了个干净。
反观王夫人,整个人瘫软在地上,眼睛瞪得极大,眼珠子几乎要迸出来。
她是怎么也没想到,最后把这些事一件件抖出来的,不是赵九歌,不是王熙凤,竟是贾赦这个被她瞧不起了一辈子的窝囊废。
那本蓝布封面的帐册就搁在她面前的地砖上。
一百多万两。
这个数目从贾赦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落到她心头却重得她喘不过气。
这笔银子里有多少是她从中馈公帐上抠下来的,有多少是她把贾家的庄子田产偷着典卖出去的,又有多少是趁夜从库房里搬回王家的,她自己也只有个模模糊糊的数目。
可这模糊的数目被贾赦白纸黑字列在帐册上,却像阎王爷手里的生死簿。
贾政站在一旁,眼睛从帐册移到王夫人脸上。
这个女人,他同床共枕了二十多年的正妻,他从前以为最是温良恭谨的贤内助,原来从头到尾都在骗他。
他想起这些年王子腾在官场上挥金如土,打点升迁、上下走动都出手阔绰,他当时还暗地羡慕,只觉王家豪富,自己再投十次胎也赶不上。
他哪里想得到,王子腾花的竟全是贾家的银子,拿贾家的钱去铺王家的路,到头来还在他面前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贾政几步抢上前去,一把揪住王夫人的头发,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抡圆了巴掌朝她脸上扇去。
清脆响亮,打得她半边脸登时肿起来,嘴角渗出血来。
「你是不是揹着我,把贾家的银子全搬回王家了?是不是连我二房的脸面都要一并卖了?」
他红着眼睛。
王夫人被这一巴掌扇得偏过头去,忽然一把推开贾政。
「你凭什么打我?
你算个什么东西!
若不是你这个窝囊废半点本事也没有,在工部一坐十几年连个正四品都混不上,我何苦费尽心思去给我和宝玉筹谋前程?
你以为你在外头养那些清客不要银子?
你以为你逢年过节往宫里递帖子不要银子?
哪一个子儿不是我替你打算的!」
她骂得声嘶力竭,平日里撚佛珠念「阿弥陀佛」的慈悲样子全没了,脸上只剩下一团扭曲的恨意。
贾政被她当众戳了脊梁骨,那点读书人的体面也挂不住,擡脚便朝王夫人踹去。
可这一脚还没落下,便被贾赦从旁拦住了。
「现在倒知道动手了,刚才不是还口口声声护着你那贤良淑德的夫人么?」
贾赦也来了火气。
反观屋子里最震惊的,却是宝玉。
他站在角落里,两条腿发软,身子顺着墙往下滑。
眼睁睁看着母亲被父亲一巴掌扇倒在地,又看着母亲像换了个人似的破口大骂,满嘴都是他从未听过的龌龊话。
他从小以为自己最干净,姐姐妹妹们说他有大造化,老太太拿他当命根子疼。
可他今日才知道,他这些年吃的穿的用的,他母亲给他买的那些新奇玩意儿,竟都是偷自家公中银子换来的。
更叫他寒心的,是他心心念念的林妹妹,竟也是他母亲下的毒。
他怔怔地望着母亲那张疯癫扭曲的脸,又转头望向床榻上靠坐着的林黛玉。
黛玉也正偏过头来看他,那双含烟带雾的眼睛里没有怨恨,只透着一种淡淡的悲悯。
可那悲悯却比任何责骂都叫他无地自容。
如今王夫人哪里还顾得上儿子。
她见贾政和贾赦都拿眼瞪她,满屋子女眷丫鬟也像看怪物似的望她,索性把积攒了半辈子的委屈和怨毒全倒出来。
她指着贾赦的鼻子骂大房一窝废物,凭什么霸占爵位和家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