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指着贾政骂他无用,连从五品的小官都坐不稳,眼睁睁看着大房得了实职,就要把二房踩在脚下。
她越骂越激动,声音越来越尖,到最后已经是在嘶吼。
「这一切都该是我宝玉的!
荣国府、爵位、家产,全都该是宝玉的!
你们这些蛀虫,一个也不配!
都该死!」
她一边吼一边抓自己的发髻,金簪玉钗散了一地,头发披散下来,红肿的脸上又是泪又是汗,嘴里翻来覆去念叨着什么,渐渐地竟是听不出完整的句子了。
屋子里的女眷们也忍不住往后退,几个胆小的丫鬟缩到墙角,拿袖子掩住嘴。
素日最稳重的李纨也变了脸色,把巧姐紧紧搂在怀里。
薛姨妈和宝钗面面相觑,宝钗还算镇定。
探春一脸茫然,像头一回认识这位从小看她长大的二太太。
贾赦见王夫人越骂越不成样子,也没了上前动手的兴致。
他回头朝赵九歌看了一眼,赵九歌正负手站着,面上似笑非笑。
他倒也乐得清闲,往旁边退了两步,让开地方给二房的人自己闹去。
贾母却实在看不下去了,龙头杖在地上重重顿了三下,不断的厉声喝止。
可王夫人已经听不见旁人说话,只顾自己骂,自己笑,自己哭,当这满屋子的人都不存在一般。
老太医见状走上前去,蹲下替王夫人搭了搭脉,又翻了翻眼皮,
「这妇人的脉象乱得厉害,气血逆冲,又受了极大的刺激,神智已经有些不清,若再这样下去,怕是要彻底疯癫。」
他这话说得不高,可满屋子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贾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终究只是重重叹了口气。
她吩咐几个婆子把王夫人架起来,拖去佛堂关起来,门窗都锁严实,每日只送斋饭清水,不许旁人探视。
贾政站在原地,看着王夫人被两个粗壮婆子架着拖出去,两条腿还在不住地蹬,嘴里断续骂着「大房全都该死」「宝玉才是真命」。
贾母没理会这些,而是颤颤巍巍捧着那本帐册,只觉得心口像被人剜了一刀。
这一百多万两银子里,有林家的嫁妆,有公中的老本,还有贾家祖上传下来的祭田庄子。
是她一手把中馈交到王夫人手里,原以为是替二房寻了个能干的媳妇,谁承想引狼入室,把贾家的根基一点一点啃噬尽了。
老太太此时又羞又怒,又悔又痛,最终只化作一声长长的哀叹。
「这帐册上的每一笔都得查,王家拿去的每一两都要讨回来,便是把王家翻个底朝天,也要把这笔帐算清楚。」
她说这话时,眼睛从贾政看到贾赦,再看到满屋子的晚辈,眼神疲惫,却又透着一股决然。
众人不敢接话。
贾赦忙不叠点头应下:「母亲放心,这事交给儿子来办。」
他转过头,朝赵九歌看去。
赵九歌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了床榻上的林黛玉身上。
随后,像是有自知之明的贾母,便带着一众人等乌泱泱地往王家去了,荣国府里转眼空了大半。
王熙凤本想在黛玉院中多留一会儿,可王家眼下没人主事,王子腾生死未卜,她这个王家的出嫁女合该过去帮衬一二,便带着平儿匆匆跟了上去。
李纨见王熙凤都走了,也知道这府里少不得她操持,便到黛玉床前轻声嘱咐了几句,替她掖了掖被角,又朝赵九歌福了一福,带着丫鬟们出去了。
探春与湘云留了下来,两人一左一右守在黛玉床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老太医施针。
那老太医手法极稳,每一针落下都寻得准穴位,几针下去黛玉的呼吸明显平缓了许多,脸上也渐渐有了些血色。
忽然黛玉猛地偏过头,伏在床沿上剧烈呕吐起来,吐出的却是一口口暗沉发黑的血水。
湘云与探春同时惊呼,湘云更是吓得脸都白了,双手死死攥着探春的胳膊。
赵九歌上前几步,面上仍是那副沉静模样,可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握成了拳。
老太医却不慌不忙地收起银针,朝赵九歌拱了拱手。
「小王爷不必担心,林姑娘吐出的正是积在体内的毒血。
这毒血吐出来了才是好事。
剩下的余毒交给药力慢慢化解,老朽开个方子,每日早晚各服一剂,不出三日便能痊愈。」
赵九歌点了点头,往黛玉那边看去。
那丫头吐完了黑血之后,整个人虽虚弱了些,可眼里的神采却比先前清亮了不少。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袋,反手抛给老邢。
老邢会意,双手捧了恭恭敬敬递到老太医面前。
「这是先前许下的谢仪,不成敬意,请老太医拿去喝茶。」
老太医接过锦袋只捏了一下,一张老脸便笑开了花,连声道谢,又留了方子,交代了几句饮食上的禁忌,便揹着药箱告辞了。
待老太医走后,赵九歌才走上前去,在黛玉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他见她额上还沁着一层薄汗,几缕碎发黏在颊边,倒是比方才那副病骨支离的模样好了许多。
「林妹妹现在感觉如何?」
黛玉半靠在大迎枕上,双手搁在锦被外头,手指尖还微微有些发凉。
她擡起头来望着赵九歌,那双含烟带雾的眼睛里,头一次露出这样真切的感激,
「此番全赖九哥哥来得及时,否则我这条命,大约便真悄无声息地折在这深宅大院里了。」
她说到「悄无声息」四个字时,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伤心的事,嘴唇轻轻一颤,很快又抿成了一条线。
赵九歌看在眼里,倒也没有急着开口。
他偏头看了看守在床边的湘云与探春,见这两个丫头脸色都还带着几分惊魂未定,便对湘云道。
「云妹妹今儿个也受累了,若不是你跑这一趟,我便是有心也来不及。这份情我记下了,改明儿你来宁安王府,叫厨房给你备一桌好菜。」
「那可说定了,我最爱吃宁安王府的吃食,上回吃过便一直惦记着。」
湘云听得这话,原本还皱巴巴的一张小脸登时舒展开来,方才那点后怕也散了大半。
探春站在一旁,垂着头。
她到底是贾家的姑娘,王夫人是她嫡亲的婶娘,今儿个闹出这样的事,她心里又是惭愧又是惶恐,总觉得自己家里的人对不住林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