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张了好几次嘴想要说些什么,可一想到王夫人被拖去佛堂时那副疯疯癫癫的模样,又觉得此时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赵九歌看了探春一眼,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只朝她点了点头,算是揭过了这一层。
随即他又将目光转向黛玉,
「林妹妹往后若再遇上这样的事,只管差人来知会一声。只要我还在神京一日,便不会叫人平白无故地欺了你。」
黛玉听了这话,眼睫轻轻颤了一下。
「九哥哥的好意妹妹自然记在心里,可说到底我不过是寄人篱下的外客,吃的是贾家的饭,住的是贾家的房,便是被人欺了也只能忍着。
今儿个若不是你将太医带来,又当众揭了那人的底,我便是死了,也只当是旧疾复发,连个替我喊冤的人都没有。」
她说这话时没有哭,语气甚至平静得有些过分。
湘云与探春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黛玉的处境她们再清楚不过。
史湘云自己也是父母双亡寄居在叔叔婶婶家里,表面上是侯门千金,背地里却要替婶娘做针线活到半夜。
探春虽是贾府的小姐,可到底有个庶出的身份,平日里说句话都要掂量三分。
黛玉的苦她们如何不懂,可懂归懂,却谁也没有法子。
赵九歌忽然笑了一下。
「那也未必。
若林妹妹不愿再住在这荣国府里,倒也不是没法子。
你父亲林如海虽然不在了,可他当年总归是朝廷的列侯,是圣上曾经倚重的巡盐御史,这份体面朝廷还认。
只要我往上递一道折子,请圣上追念林大人的功绩,赐林妹妹一座府邸安置,也并非不可能的事。
到那时候林妹妹便是自己府里的主人,何须再看旁人的脸色,何须再受这些窝囊气。」
黛玉听到这话,眼里像被人点着了一簇火,亮得惊人。
她从未想过自己还能有离开贾家的一天。
这些年她在这里活得小心翼翼,连口大气都不敢出,唯恐一个不慎便被人抓住话柄,何曾敢奢望过自己当家做主的日子。
她的嘴唇动了动,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想起老太太那张写满了偏执与占有欲的脸。
这些年来老太太拿她当什么,她心里比谁都清楚。
宝玉未来的媳妇,是老太太攥在手心里的一颗棋子,哪是一道折子便能轻易放走的。
「还是算了。
老祖宗不会答应的。
她老人家便是拼着得罪圣上,也不会放我出贾家的门。」
赵九歌闻言倒也不恼,只是抱着手臂在房中踱了两步。
过了片刻他忽然停下脚步,回过头来看向黛玉,
「若我没记错的话,林妹妹似乎还有个姨娘和一个庶出的弟弟。」
黛玉微微怔了一下,垂下眼去轻轻点了点头。
她确实有一个姨娘和一个弟弟,是林如海在世时纳的一房良妾所出。
当年父亲病逝,那姨娘带着幼子在姑苏老宅守孝度日,贾家只将她这个嫡女接进了京,那对母子便渐渐没了音频。
她与那姨娘本就谈不上亲近,与那小了自己许多的弟弟更是只见过寥寥几面,这些年来也未曾有过什么书信往来。
九哥哥怎么忽然提起这事?」
「这便好办了。
林妹妹是林家的嫡长女,那姨娘所出的幼子却是林家的唯一男丁,若论承继香火、奉祀祖宗,那孩子才是正经的林家之主。
只要我派人去姑苏将那对母子接来,再由朝廷下旨把林如海的旧府或新赐的宅子安置下来,林妹妹这个做姐姐的要过去与姨娘兄弟同住,尽一尽做姐姐的本分,便是史老太君也说不出什么阻拦的话来。
毕竟人家是血脉至亲,是林家的人,贾家便是再想留人,总不能把人家林家的孤女扣在府里,不让她与亲弟弟团聚。」
黛玉听到这里,原本黯淡的双眸骤然亮了起来。
她从未想过还能用这般巧妙的法子脱身,一时间竟忘了病中的虚弱,撑着身子坐直了些,
「当真可以这样么?」
那期盼里又藏着些不安,像在深夜里看见了一盏灯,既想朝它奔去,又怕半路上被风吹灭。
「事在人为。只要你想走,我自有法子让你名正言顺地走。」
湘云与探春在一旁听得几乎傻了眼。
湘云最先回过神来,一把抓住黛玉的手。
「这个主意好,这般我便能常去林姐姐的府上玩了。」
探春却没有湘云那般天真,她虽也替黛玉高兴,可总觉得这事没那么简单。
只是看着黛玉难得露出的那点喜色,她到底没有说什么煞风景的话,只拿一双眼睛在赵九歌身上停了片刻。
「此事宜早不宜迟,待会儿我便进宫一趟,将林家的情形禀明圣上,求一道恩旨把那母子二人接来。」
林黛玉的唇边微微弯起来,轻轻应了一声好。
「太好了!」
湘云忽然拍起手来,脸上笑成一朵花。
「林姐姐要变成侯府大小姐了,往后我可得常去你府上走动,沾沾你的光!」
林黛玉听见「侯府大小姐」几个字,又羞又恼,伸手便去捉她。
湘云哪里肯叫她捉住,一扭身躲到探春身后,只探出半张笑脸来朝黛玉挤眉弄眼。
林黛玉气不过,撑起身子下了床,举着帕子要去打她。
可她到底病着,脚下还软绵绵的,才迈了两步,身子往前一栽,整个人便朝地上扑去。
湘云吓得脸都白了,慌忙伸手去扶,可两人之间隔了大半个床榻,眼看来不及。
林黛玉只觉天旋地转,下意识闭了眼,双手往身前一挡。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落下来。
她只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跌进一个硬邦邦的怀抱里,温热宽厚,带着一股极淡的松烟气,与贾府里那些脂粉薰香全然不同。
她怔怔擡起头,便对上了赵九歌那双眼睛。
屋里静了一瞬。
湘云和探春都呆住了,两个丫头面面相觑,连大气也不敢出。
林黛玉的脸飞快地红起来,从面颊一路烧到耳根,连脖颈都染上一层薄薄的红。
她张了张嘴,却发觉自己仍被赵九歌半搂着,那姿势要多暧昧有多暧昧。
她又羞又急,偏生身子软得厉害,想挣也挣不脱。
赵九歌也僵了一瞬。
方才那一扶是情急之下的本能,可这一扶不打紧,他的一只手不偏不倚落在了某处不该落的地方。
更要命的是,他手臂收紧时不知怎的又往怀里带了带,指尖传来的触感让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忙不叠换了个位置。
只作若无其事地扶住林黛玉的后背,将她稳稳当当安置在床沿坐下,又退了半步。
林黛玉哪里肯信他这番作态。
她拿帕子掩着嘴,只露出两只红得几乎要滴血的眼睛,狠狠剜了赵九歌一眼,目光里的嗔怪和羞怯混作一团。
「九哥哥好没道理,方才那种情形,也不知避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