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事急从权。我若不伸手,林妹妹便要与地面亲近去了。」
林黛玉听得「亲近」二字,愈发羞恼,偏又找不出话来驳,只得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湘云是个实心肠,压根没察觉方才那一幕有什么不妥,只当林黛玉是受了惊吓,拉着她的手好一番安抚,又回头朝赵九歌连声道谢。
探春到底年长些,隐约觉出些不对味,却也只当赵九歌情急救人,并未多想。
林黛玉见探春那副模样,知道她定是瞧出了什么,更是羞得恨不能在地上找条缝钻进去。
「既已无事,我便不打扰妹妹们休息了。」
话未落地,林黛玉忽然转过头来,
「九哥哥才来这么一会儿,连茶都没吃一口便要走了?莫不是嫌妹妹这院子粗陋,招待不周?」
赵九歌一愣,随即笑了。
他自然听得出黛玉话里的挽留之意。
这丫头方才还羞得说不出话,这会儿倒又伶俐起来了。
林黛玉既开口留人,赵九歌也不急着走了。
他在床前那张紫檀木绣墩上,顺手理了理因方才忙乱而微皱的袖口。
紫鹃捧了茶来,轻手轻脚搁在他手边的小几上,又退到一旁垂手立着。
雪雁拿着老太医留下的方子出门抓药去了。
脚步轻快,想是见自家姑娘气色好转,悬了一整日的心总算放下来。
屋内一时安静。
黛玉靠在床头,身后垫着两个石青色软枕,因方才吐出了毒血,面上反倒泛起一层虚红,倒比平日多了几分生气。
低垂眼睫,手绕被角,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湘云朝赵九歌挤了挤眼,又凑到探春耳边嘀咕了几句。
探春先是一愣,随即掩嘴笑了一下,便被湘云拽着袖子便往门外去了。
走到门边湘云还回头朝黛玉比了个手势。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你们慢慢说话,我替你守着门。
黛玉瞧见了,只觉从脸颊一直烧到脖子根,偏又不好当着赵九歌的面发作,只得狠狠剜了那丫头一眼。
湘云吐了吐舌头一溜烟跑了。
黛玉这才回过神来,往被子里缩了缩。
从前她与赵九歌说话最是自在,什么话都敢往外倒。
今日却不知怎的,喉咙里像含了一颗化不开的糖,又甜又黏,叫她张不开嘴。
见她这副小女儿情态,赵九歌也不催她,只慢慢呷着茶。
「元春姐姐被皇后娘娘赏给了九哥哥,想来哥哥如今心里也是欢喜的罢。」
黛玉忽然开了口,
「到底是了却了当年的心愿。我记着小时候九哥哥待元春姐姐便与旁人不同,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紧着她先挑。」
赵九歌微微一愣,放下茶盏,却没急着接话。
看着黛玉低垂眉眼,灯影在她脸上明明灭灭地晃。
过了片刻,他才淡淡说道:「人终究会被少年不可得之物困住,但也终会因一人一物一事而解。元春有元春的造化,我也有我的路要走。」
「这么多年过去,九哥哥的文采非但没落下,倒比从前更会说话了。」
黛玉轻咬下唇,半晌才柔声一笑。
「那是自然。当年若不是家中遭逢变故,你哥哥我怎么说也得中个状元回来,将来说不定还能拜相入阁,位列九卿。」
赵九歌顺着她的话往下接,语气里故意带出几分年少时的轻狂。
「哈哈哈。」
黛玉听他这般自吹自擂,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话还没说完呢。九哥哥的文采是没落下,可这张脸皮也还跟当年一般厚,半点没变。」
赵九歌却不以为忤,反倒一本正经地接了一句。
「脸皮这东西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哪能说改就改。倒是林妹妹你,这些年看着像是长大了,可我记得你从前的笑不是这样的。」
黛玉闻言,笑容微微一凝,眼里很快地暗了一下。
她偏过头去望向窗外,暮色正一寸一寸漫上来,把那几竿湘妃竹的影子投在窗纸上,摇摇曳曳。
「让九哥哥担心了。不过等出了这荣国府,我的日子大约会好过许多。到那时候,总不必每日里看人脸色、揣人心思、连睡觉都要竖着半只耳朵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说倒。
赵九歌听她这般说,倒也不再多劝。
起身走到床前。
他的突然靠近,让黛玉不防整个人往软枕里缩了缩,眼睛睁大,呼吸都轻了下来。
「过去之日如昨日死,未来之日如今日生。林妹妹的好日子还在后头,何苦早早便摆出这副看破红尘的模样。」
赵九歌语气温柔。
一时间,黛玉只觉得心头某处软得不像样子,鼻尖竟有些发酸。
她仰起脸来看着近在咫尺的赵九歌。
「九哥哥莫不是还以为我像当年那般,是个拿糖哄一哄便能重新笑起来的小丫头。」
赵九歌却没有接这个话,只在绣墩上重新坐下。
黛玉被他看得心慌,又想起方才自己险些摔倒时那一番窘态,忍不住嗔道:「九哥哥莫不是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赵九歌一时语塞,差点没绷住。
这丫头莫不是会读心术,怎么自己心里才转过几个念头,她便一句戳到了实处。
「咳咳,林妹妹这是哪里的话,我清清白白一个人,怎会胡思乱想。」
黛玉自然不信,却也不拆穿他,只横了他一眼。
两人又絮絮地说了一阵话,多是些小时候的旧事。
赵九歌讲起当年在荣国府后花园里爬树替她摘风筝,被贾政撞个正着,罚抄了二十遍《论语》。
黛玉便笑他抄书偷懒,拿三支笔并排写,被王夫人当场拿住。
说到有趣处,黛玉笑得肩膀直颤,眼泪都笑出来了。
紫鹃在一旁听着也抿嘴直笑,只觉自家姑娘已有许久不曾这般开怀过了。
天色渐近黄昏,赵九歌站起身来。
「时辰不早了,我还要进宫去将林家母子的事禀明圣上,你这几日且安心养病,旁的什么都别想。」
黛玉也没有再留他,只点了点头,从被子里伸出手来朝他轻轻挥了挥。
直到赵九歌的身影消失在门外,黛玉才慢慢收回目光。
将脸埋进被子里,遮住了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
紫鹃见她这副模样,先是一怔,随即也抿着嘴笑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