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里暮色深。
殿角的铜鹤灯已经点了,暖黄的光铺了半间大殿。
裕明帝半倚在御座上,手边的奏折堆得高高的,却是一份也没翻开。
一只手支着扶手,另一只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眉心,脸上依旧挂着那层散不掉的倦色。
赵九歌走进殿,简单行过礼,便不客气地在御案斜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了。
他擡眼打量着这位九五之尊,越看眉头越紧。
往日里裕明帝不是伏在案前批折子,就是捧着各地军报看得入神,哪有过这般懒怠的时候。
可他还没开口问安,裕明帝倒先出了声。
「你这大忙人今儿个怎么得空往养心殿跑?莫不是又在外面惹了什么祸事,要朕替你兜底?」
嗯???
赵九歌心里翻了个白眼。
「皇上这话可看轻臣了。臣虽不是什么稳重老成之人,可也从没干过给皇上添乱的勾当。今儿个来,不过是瞧见贾家那边闹了一出好戏,觉得有趣,便来给皇上解解闷。」
裕明帝一听「贾家」二字,半阖的眼睛忽然亮了起来,人也从御座上坐直了。
他这些年与贾家积怨已久,夺权路上被这帮太上皇旧党使了多少绊子,一听有贾家的好戏,哪还坐得住,连忙催赵九歌快讲。
赵九歌见他这副急切模样,也不卖关子,把今日荣国府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从黛玉病重,史湘云一早去宁安王府报信,到老太医诊出钩吻之毒。
从王夫人百般阻拦,到贾赦掏出帐本当众揭了她贪墨公中银子、变卖祭田反哺王家。
连王夫人如何拿帕子擦汗、如何被自己戳穿的小细节,他都学得活灵活现。
裕明帝听得入神,时而抚掌大笑,时而拍着御案叫好。
等赵九歌说到贾政夫妻当众撕打、王夫人披头散发被拖出去时,这位皇帝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笑够了,裕明帝端起手边那盏凉透的茶灌了半口,润了润嗓子。
「哈哈,这出戏可比那戏园子里编的还精彩。
天理昭昭,那王氏仗着娘家的势在荣国府作威作福这些年,到头来栽在一个连从五品都升不上去的夫君,和一个被她欺压了半辈子的大伯子手里。」
他笑完又拿手指点着赵九歌,
「我说,你小子这招借刀杀人,使得可够阴的,难怪朝中那些老油子见了你都绕道走。」
「这事可真不是臣设的局,顶多算顺水推舟,在贾赦耳边敲了敲边鼓。王氏自己作恶多端,帐册一翻全是窟窿,臣就算什么都不做,也迟早有这一日。」
赵九歌靠在椅背上,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裕明帝一怔,随即点点头:「自作孽,不可活。」
赵九歌也不跟话,而是顺势把话头引到了林黛玉身上。
「陛下,林如海当年可是皇上的旧臣,漕政盐政替皇上办了多少事,连命都搭在了任上。如今他的嫡女寄居贾家,竟险些被人下毒害死。这事若传到外头去,朝廷的体面何存?皇上的颜面何存?」
听到这话,裕明帝脸上的笑已全收了起来。
他把茶盏搁回案上,指尖在冰凉的瓷壁上停了停。
林如海这个名字他自然忘不了。
如今朝中从潜邸时便跟着他的老臣已经没几个了,林如海便是一个。
当年林如海病逝任上,他还派了两个皇子专程去苏州扶灵,朝野上下谁不知道林家在圣心之中有分量。
「你想怎么办?」
赵九歌当即就把自己的盘算说了。
「陛下,林如海尚有一位妾室并一个庶子留在苏州老宅守孝,孤儿寡母无依无靠。
朝廷既念旧情,不如降一道恩旨,把那母子二人接入神京安置。
如此既全了圣上追念旧臣的体面,也能让林黛玉有个名正言顺的依靠,离了那虎狼窝。」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裕明帝听得出来,这小子绕了这么一大圈,不过是想替他那位林妹妹寻一条脱身的正经门路。
裕明帝靠在御座上,似笑非笑地打量赵九歌。
「我说,你小子费尽心机求到朕跟前,怕不单是为了行侠仗义。你老实说,可是对林如海家那丫头起了什么心思?」
「皇上觉得呢?」
赵九歌既不点头也不否认,只笑了笑。
「你呀你呀。」
裕明帝被他这副油盐不进的模样气笑了,伸手虚点了他两下,倒也不再追问。
不过,转念一想,这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林如海的女儿若当真嫁进宁安王府,于公于私都算一段佳话,也正好煞一煞贾家的气焰。
「去拟旨。将林如海的遗孀幼子接回神京,赐宅邸、田地、白银,再让户部好生照看。」
「遮。」
戴权领命去了。
待殿中只剩二人,裕明帝才舒了口气,端起碗中半碗黑乎乎的汤药一饮而尽。
赵九歌瞧见那药碗,眉头又皱起来。
他记得太医说过,裕明帝这身子虚不受补,人参鹿茸之类的大补之物非但无益反倒有害。这才过了几日,又喝上了。
「皇上这些天大约也累着了,不如传个太医来瞧瞧,那药也未必合适。」
话未说完,裕明帝已摆断。
「无妨,朕心里有数。那些个太医惯会拿话吓人,三分病能说成七分。」
赵九歌眉头皱得更紧,还想再劝,裕明帝却忽然打起精神,笑着问。
「你与香云那丫头的婚期可定了没有?朝中多少双眼睛盯着呢。宁安王的义子与嫡亲郡主的婚事,办草率了可不成。」
赵九歌见他有意岔开话头,便不再多说,只在心里记下这事,顺着他的话答了几句。
烛火在御案上跳了一下,两人的影子投在地砖上,拉得老长。
......
次日,荣国府,林黛玉院中。
许是昨日赵九歌那番话起了作用,又许是太医的药确实对症,林黛玉今日的气色好了许多。
此时,她正半靠床头,身后垫着两个秋香色软枕,与迎春、惜春说着话。
晨光从碧纱窗外斜斜照进来,落在她那张还带着几分病色的脸上,倒把眉眼间那点常年化不开的愁绪冲淡了不少。
「我本没什么大碍,偏叫你们还大老远跑这一趟,倒叫我心里过意不去了。」
黛玉握着迎春的手,语气软软的,比昨日多了几分鲜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