迎春笑了笑,反手将黛玉的手拢进自己掌心里。
「咱们姐妹之间,何须说这些见外的话。昨儿个爷从荣国府回去,把事情跟咱们说了一遭,我与四丫头听了都吓得不轻,今儿个便急着过来瞧瞧。」
惜春坐在她旁边,也是一改从前那副怯生生的模样,一双眼睛上下打量着黛玉。
「看到林姐姐没事便好,昨儿个听爷说起时,可把我吓得差点哭出来。」
当然,这话倒也不全是客套。
惜春进宁安王府这些日子,在赵九歌身边待久了,整个人就像从深冬挪到了春日底下。
原先那层小心翼翼早已褪去了大半,笑容也多了起来。
湘云趴在探春肩上,看看迎春,又看看惜春,忽然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
「二姐姐,四妹妹,你们才去宁安王府几日,怎么一个个都跟换了个人似的?气色也好了,人也活泛了,那府里莫不是藏着什么神仙方子?」
「方才我一见二姐姐进门,便觉眼前一亮,与从前在府里那个安安静静缩在角落里的二姐姐比,简直判若两人。」
探春也跟着点头。
迎春被她们看得不好意思,脸颊上浮起两团浅红。
她知道这变化从何而来,可有些话哪里好意思当着一屋子未出阁的妹妹们细说。
只低头抿着嘴笑。
倒是惜春这丫头不晓得里头的门道,大大方方接过话头。
「那自然是爷宠着咱们。」
说着从怀中摸出一个锦缎钱袋,在众人眼前晃了晃。
「你们瞧,这是爷给我的零花钱,让我拿去买胭脂水粉、零嘴玩意,花都花不完呢。」
迎春见状,拿帕子掩着嘴笑。
她的钱袋子由司棋收着呢,那丫头谨慎得很,每日只掏出几颗金豆子来使,哪像惜春这般,恨不能把整袋金子都挂在脖子上。
这丫头近来愈发像个活宝了,那钱袋子连睡觉都要压在枕头底下,活脱脱一个小财迷。
探春却是不以为然,笑着戳了戳惜春的胳膊。
「不过是个零花钱袋子,四妹妹怎的宝贝成这副模样,又不是没在府里见过银子。」
惜春也不恼,反倒将袋口的系绳轻轻拉开,献宝似的把袋子凑到众人跟前。
「你们先瞧瞧里头的东西,再说这话也不迟。」
几个姑娘便都凑上来,连黛玉也忍不住撑起身子往袋中望了一眼。
只见那锦袋里头,竟然是满满当当黄豆大小的金豆子,在晨光下亮得晃眼。
湘云最先叫出来,眼睛瞪得溜圆,嘴巴也夸张的张成了一个圆。
探春和黛玉也怔住了,一时没说话。
这一袋金豆子少说也有二三十两黄金,折成白银便是二三百两,足够一户寻常人家嚼用几十年。
她们几个在荣国府里当小姐,每月月钱不过二两银子,这一袋子竟抵得上十年的份例。
惜春见把众人都镇住了,便愈发得意,将袋口重新收紧,仔仔细细塞回怀中。
「爷还说咱们宁安王府家大业大,这点子钱不算什么,让我尽管花,花完了再问他讨便是。你们说,这是不是宝贝?」
湘云整个人趴到了黛玉腿上,一双眼睛亮得跟狼崽子似的。
「九哥哥竟这般阔气!改明儿我见了他,定要厚着脸皮也讨一袋来。」
这话一出,满屋子姑娘都被她这副馋嘴猫的模样逗笑了。
黛玉拿指头在湘云脑门上轻轻点了一下。
「你这丫头想得倒美,也不怕被人笑话。」
笑过一阵,探春拉着惜春问。
「好妹妹,你们整日在王府里都做些什么?上回我们去时,见府里也没多少丫鬟仆妇,可还住得惯?」
惜春偏着脑袋想了一阵,才掰着手指头一样一样数起来。
「早上起来梳洗过了,去二姐姐屋里一道用早膳。
用罢了便到园子里逛逛,喂喂池子里的锦鲤。
要不就去王妃跟前坐坐说话,陪香云郡主逗逗猫狗,再不就陪玉心那丫头在院子里追着跑。
午后爷若回来得早,便让我们帮着研墨铺纸,或是叫我给二姐姐画幅小像。
若爷忙着,我们便凑在一处做做针线,说些闲话。
到了晚饭后……」
惜春说到这里忽然卡了壳,一张小脸慢慢红了起来。
屋里的姑娘们瞧她忽然支支吾吾红了脸,再一想便都明白了七八分,一个个也跟着臊红了脸。
黛玉别过头去,佯装看窗外的竹子,耳根子却红得透透的。
湘云倒是实心眼,没听出里头的弯弯绕绕,还在那儿拍手羡慕。
「哇,这日子也太舒坦了,每日除了吃便是玩,累了便睡,世上竟还有这般快活的日子。」
探春点了点头,想了想又问。
「你们整日这般自在,王妃和郡主便不过问么?」
惜春连连摇头。
「王妃和郡主待咱们可好了,从不拿那些繁琐规矩拘着。爷还亲口说过,宁安王府没有贾家这些弯弯绕绕的讲究,让咱们怎么自在便怎么来。」
湘云听了,羡慕得直咂嘴。
探春低头不语,也不知在想什么。
反倒是黛玉望着窗外那几竿沙沙作响的湘妃竹出了神。
昨夜赵九歌走时那番话又浮上来,再瞧瞧自己如今还困在这四四方方的院子里,心里头便空了一块。
湘云却是个安分不下来的,眼珠子一转又起了促狭心思。
「改明儿九哥哥再来,我便求他让我也去宁安王府做个侧妃,到时候天天让四妹妹给我端茶倒水。」
惜春听后哪里肯依,跳起来便去拧她的嘴。
两人在黛玉的软榻上闹作一团,笑得收不住声。
......
赵九歌刚踏进院门,就看见二皇子朱永瑜正靠在他那张惯常用的竹编躺椅上,半躺着,手里捏着把折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
这位皇子今儿穿了一身月白暗金纹的常服,发间束着小巧金冠,面前小几上搁着茶盏,还有一碟吃了一半的桂花糕。
见赵九歌回来,笑吟吟的坐直了身子,那副自在样子,倒像这院子是他的。
赵九歌面上不显,心里转了几个念头。
他与朱永瑜只在裕明帝驾临那日见过一面,当时就觉出这位二皇子待自己的热络远超大皇子朱永瑾。
如今人家不请自来,还一等就是一上午,这里头的意思,赵九歌用脚后跟也能想明白。
于是,他不动声色地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下,接过琴儿递来的热茶呷了一口。
「表兄今儿个怎么有空到我这儿来?若有什么要紧事,让底下人传个话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这叫什么话。我今儿是奉母后之命出宫来寻表弟的,可到了府上才知表弟去了北镇抚司。
我想闲着也是闲着,便在此等了一等。
我与表弟本就是姑表至亲,如今又同在京城,正该多走动走动,哪有什么要紧不要紧的。」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诚恳,那双肖似裕明帝的丹凤眼里,盛满了热络的笑意,叫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赵九歌也笑,却不接这份热络,只顺着他的话问:「既是皇后娘娘有事相召,咱们这便动身罢,莫叫娘娘久等。」
「急什么。母后那边已用过了午膳,这会子大约正歇着。
我与表弟难得见面,不如先说会子话再去不迟。」
听着话,赵九歌也不催他,将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端着茶盏慢悠悠地品着,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