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这话,吕皇后整个人像卸了千斤重担,肩背塌下来,重新靠回软榻里,拿帕子按了按眼角。
那副母仪天下的架子放下了大半,倒显出几分寻常妇人的疲惫。
赵九歌无奈站起身,朝她拱了拱手。
「这事若说谁能劝得动圣上,怕还只能是娘娘这个枕边人。臣一个外臣,昨儿个在养心殿里提了一嘴,便被圣上轻描淡写挡了回来。若再上赶着去说,怕要被圣上当成那等专爱打探宫闱之事的佞臣。」
吕皇后擡起头瞪了他一眼。
她自然听得出来,这小滑头在推脱。
她前些日子才把元春白送给他,如今连这点忙都不肯帮。
「若这事本宫自己能料理,何苦眼巴巴把你这个没良心的叫进凤藻宫。你当本宫这后宫之主好当么。
上头压着一个刚掌了大权的皇上,下头得镇着满宫嫔妃,稍一不慎,便有数不清的闲话和暗箭。
本宫素日在那些嫔妃跟前端得再高,回到这凤藻宫关起门来,不也只是一个看着夫君糟蹋身子却无计可施的妻子。」
赵九歌被她这一番话堵得接不上,只得悻悻坐回去。
沉吟了一会儿才开口询问。
「圣上如今这情形,说白了是心病未去,身子又虚,偏还遇上了几个没轻重的嫔妃在后头推波助澜。
若只劝圣上节制,那是隔靴搔痒,一点用也没有。
可若直接对那几个嫔妃下手,圣上又已放了话,谁动了她们便形同谋反。这便成了个死结。」
吕皇后听到「死结」二字,嘴角扯出个苦笑。
「本宫又何尝不知道。
若不然也不会找到你头上。
那些嫔妃的姿色也不过中上,真正叫皇上着迷的,是她们那些不要脸面的手段。」
说到这里她不肯再往细处讲了,拿帕子掩了掩嘴角,面上那点鄙夷和无奈搅在一起,倒叫赵九歌愈发好奇。
不过他到底没敢追问。
深宫里的风流事,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他一个外臣还是少沾为妙。
坐在那儿,赵九歌脑子里转过了七八个主意,又一个一个否掉。
强谏不行。
暗杀嫔妃更不行。
皇宫大内,手再长也伸不进重重宫墙。
关键是,得不偿失。
末了他把身子往后一靠。
「臣回去与娘亲商议一番,看能不能求安迎公主寻个由头进宫,以皇妹的身份劝一劝圣上。有些话皇后说出来是妒,可若由安迎公主说出来,便是兄妹之义,为国为民,分量大不相同。」
吕皇后那双黯淡了半日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亮。
对啊,她方才只想着赵九歌,倒把安迎公主忘了。
裕明帝素来最疼这个妹妹。
若安迎公主肯进宫走一遭,说得恳切些,铁石心肠的人怕也要软三分。
她忙不叠点头,「这倒是个极妥帖的法子,只是要劳烦安迎公主了。」
「不妨事。娘亲这些年也总惦记圣上的身子,若让她知晓实情,不必旁人去请,她自己便要先递牌子进宫。」
赵九歌摆手,诚恳道。
听后,吕皇后舒了口气,眉头总算松开些。
可随即她又像想起了什么要紧的事,身子微微前倾,
「若此番连安迎公主都劝不动,那本宫便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了。那几个祸国的狐媚子,本宫就是拼着被皇上降罪,也要将她们打发了。」
她说最后几个字时,语气冷下来,那双平日里温润含笑的凤眸透出一点锋利。
赵九歌与她对视了一眼。
知道这位皇后不是在说气话。
之所以她告诉他,是她需要一个在宫外替她收拾残局的人。
「臣一介外臣,后宫之事自有娘娘做主。臣只知道,大干的江山社稷不能乱。」
说完告退出去。
.....
从宫中出来,赵九歌便径直回了宁安王府,把吕皇后说的事一五一十禀给了安迎公主。
果然,安迎公主听完眉头也皱了起来,第二日一早便递了牌子进宫去了。
至于她与裕明帝怎么谈、谈出了什么结果,赵九歌不得而知。
因为接下来几日,他自己也忙得脚不沾地。
婚期一天近过一天,洒扫庭院、采买器物、拟定宾客名录,件件都得他亲自过问。
这般忙了数日才算告一段落,他这才得闲往北镇抚司去。
才到衙门坐定,赵九歌一口热茶还没咽下,王解才就抱着一大摞文书小跑进来。
他那脸上又紧张又兴奋,活像刚逮住野兔的猎犬,鼻子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赵九歌见他这副模样便知有戏。
「小王爷,您前些日子让卑职办的那桩漕帮案子,今儿总算有了实打实的眉目。卑职这些天带着弟兄们昼夜盯着,那帮人当真是一点都不安分。」
王解才将文书往案头一放,压低嗓子。
赵九歌放下茶盏,示意他往下说。
王解才这才把几日查到的细细道来。
漕帮明面上仍做着江南到神京的漕运买卖,可私底下的勾当比先前查到的还多。
最要紧的是,漕帮新任帮主甄怀安,不单与江南甄家暗通款曲,还在神京城里与忠信亲王密会过两次。
头一回在城东一处不起眼的小酒肆后巷,第二回改在城外十里的一处田庄。
赵九歌的人远远缀着,只见一辆青帷马车进了庄子,出来时车轱辘吃重了许多,压得青石板路吱呀作响,车上即便不是银子也是旁的沉物。
王解才说到这儿,擡眼看了看赵九歌的脸色,见他对忠信亲王的名头似没什么惊异,才又补了一句。
「那两大箱银子进了王府之后便再无动静。忠信亲王既没存进钱庄,也没添置产业,想来是另有去处。」
赵九歌听完,手指在案上轻叩两下,笑了笑。
忠信亲王,当日在大街上对自己百般挑衅的那个草包王爷,果然与漕帮有勾连。
这一点倒不叫人意外。
只是线索还没拿到过硬实证,眼下单凭这两大箱银子,也扳不倒一个亲王。
「此事可还有旁人知晓。」
「大人,事情太大,属下不敢擅自拿主意,前些日子见小王爷您忙碌,便先进宫把事简要禀过皇上了。」
「陛下怎么说。」
「皇上只说了句话,等小王爷忙完了,让您看着处置。」
赵九歌一愣,好家伙,裕明帝这是又把烂摊子整个儿甩到了他头上。
这老小子自个儿在宫里逍遥,外头这些刀口上的事全推给他。
他擡头看了看王解才,忽然转了个话头,「对了,你上次面圣时皇上精神如何。」
王解才一愣,随即道:「皇上瞧着面色有些苍白,下官斗胆问了句,皇上只说偶感风寒,并无大碍,下官便没敢多问。」
赵九歌皱了皱眉。
这特么哪里是风寒,分明是夜里输出的得太多了。
他早听人说过,帝王龙体最忌沉湎声色,裕明帝再这般下去,用不了多久,朝中那几位太医就要排着队往养心殿外跪了。
不过这话他不能对人说,面上也没露出来,只点了点头。
王解才见赵九歌出神,轻声唤了几句。
赵九歌这才收回思绪,把话头拉回漕帮上。
「你先把手下人先拢一拢,再知会贾赦一声,五城兵马司那边今晚配合锦衣卫行动。」
王解才眼皮一跳,迟疑道:「小王爷,漕帮帮众少说也有一万余人,单靠咱们锦衣卫和五城兵马司,若一个处置不当,这些人在城里闹起来,可是天大的乱子。」
赵九歌斜了他一眼,笑了一声。
「谁告诉你本官要连那些帮众一并收拾了。
打蛇打七寸。
漕帮的普通帮众和你我手下的兵卒一样,不过是混口饭吃的苦哈哈,你以为他们真愿意拿命替几个头目卖命?
今晚只拿头目。
你只管抓人拿赃,别把网撒得太开。若一个不留神把整座神京的水陆码头都搅黄了,咱们明早就得喝西北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