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解才被他这么一点,眼睛登时亮了。
他本就是个心思细的人,一点就透,忙道:「小王爷的意思是只诛首恶。帮众另择良将收编,威胁、安插、扶持,三管齐下,把漕帮握在朝廷手里。」
「嗯,这便是今日要办的事。漕帮把持着江南到神京的漕运命脉,只要不是甄家的私兵,就该收为己用。若用好了,日后北疆军粮、江南漕银都可从这条水路上走,于朝廷有百利而无一害。」
「若论收编,卑职倒有一个人选。
漕帮里有一位二当家,与甄怀安不是一条心。
此人早先由老帮主一手提拔,在帮中威望颇高,专管漕粮调度,神京大半粮船都握在她手中。
为人宽厚,城府却深,遇事有决断,极会用人。且她一家老小都在神京,全在卑职眼皮子底下。若能将此人拉拢过来,不愁漕帮不入毂中。」
「既这般合适,那就把人请来见见。」
「属下这就去办。」
约莫过了午时,王解才才匆匆折返,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脚步又轻又稳,低着头,若不是靴底偶尔蹭在青砖上发出极细的沙沙声,几乎要叫人忽略过去。
「小王爷,人带来了。这便是漕帮二当家柳寒衣。」
等人到了跟前,王解才侧身让开,恭恭敬敬道。
赵九歌闻言把茶盏搁下,擡眼朝那人望去。
这一看,他嘴里的茶差点没咽下去。
眼前这人哪里是什么五大三粗的江湖草莽,分明是个身形窈窕的年轻女子,一身青灰色细布窄袖衫裙,腰间束着条半旧的玄色带子,腰细得厉害。
不说绝色,但也是中上之姿。
「等等,这便是你说的二当家?」
赵九歌压低声音,扫了王解才一眼。
「正是。柳二当家在漕帮中威望极高,小王爷别看她年轻,漕帮大半粮船调度都握在她手里。」
王解才像没瞧见他的眼神,只点头道:
赵九歌嘴角抽了抽,又朝柳寒衣多看了两眼。
这女子看着不过双十年华,站在那儿不卑不亢,倒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沉稳。
只是那胸脯丰隆得有些扎眼,偏偏腰又细,叫人看着都觉得荒诞。
「个子不大,胸脯倒不小。不在家奶孩子,跑出来混什么江湖。」
他这话说得极轻,原想跟王解才打趣。可这屋里统共也没几个人,柳寒衣又练过武,耳力好得很,哪里会听不见。
她正不动声色地打量赵九歌,闻言眉头轻轻蹙了一下,面上那点客气也渐渐褪去。
赵九歌浑然不觉自己把人得罪了,只擡手朝对面那把椅子点了点。
好了,别站着了,坐罢。」
柳寒衣道了声谢,从容落座,只占了椅面小半,脊背挺得笔直,像是一言不合就准备随时起身。
赵九歌见她这副模样,倒来了兴致。
「本官请你来,为一桩不错的买卖。本官打算对你们漕帮上层的人动手。事成之后,得有个有能耐的人出来替朝廷重新管着漕帮。本官看上了你。」
柳寒衣听后心头一紧,面上却不露,只打量着赵九歌,想从这张年轻的脸上瞧出几分玩笑的痕迹。
可赵九歌脸上除了懒散,却是再没别的表情。
他竟然把要对漕帮高层动手的计划,这般告诉了她这个漕帮二当家。
「小王爷凭什么选中我?」
她沉吟片刻,偏过头望着赵九歌。
「因为你乐善好施。这神京城里靠你柳二当家赒济才没饿死的人,怕不在少数。这个理由,你可还满意?」
赵九歌把茶盏放回几上,似笑非笑看着她。
王解才去请人的当口,他便召了个专管江湖事务的百户来,把柳寒衣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
这女子早年也是苦出身,后来得了老帮主青眼一手提拔起来,手中权柄虽大,却从不倚势欺人,反倒时常用帮里的银子接济城外流民。
赵九歌选她,就是为能把人心收拢。
柳寒衣目光微微一闪,原本紧绷的肩头稍稍松了半分,可戒备之心并未退去。
「以小王爷今时今日的权势,便是将那帮主换成一只猫,那猫也能稳稳当当坐上那个位子。又何必绕这么大一个圈子,来寻我这样一个无权无势的江湖女子。」
「那太费周章。我要的是一把能直接用的刀,不是从头磨起。漕帮上下万余帮众,若换个什么也不懂的生人,少说也要一年半载才能稳住局面,我等不了那么久。」
「所以小王爷是铁了心要将我扶成一个听命于你的傀儡。」
「本官听说你家中还有一位老母,一个幼弟。」
「小王爷这是拿我家人要挟我?」
柳寒衣霍地站起来,那双温润的杏眼里头一次蹦出寒光。
赵九歌看着她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忽然笑了一下。
「本官不是在威胁你,是在告知你。
你今日既踏进了我这北镇抚司的大门,便该知道有些事躲不开,也不能躲。
你且安心,本官还不至于对妇孺动手。但你若铁了心不肯入这门,往后的事,本官可就不敢保证了。」
柳寒衣咬着下唇,指甲快嵌进掌心。
她在外头混了这些年,什么阵仗都见过,却从未这么憋屈过。
眼前这人年轻得不像话,可满身的气度与锋芒像一柄出了鞘的利刃,半点不留余地。
坊间传言他杀人如麻,把修国公府满门吊在府门前,在朝堂上连都察院的人都敢当众打脸。
她原以为传言总有三分夸大,见了真人才知,那些话怕还不及此人真正可怖的十分之一。
「小王爷需要我做什么,不妨明说。」
她闭了闭眼,将翻涌的心绪压下去,重新坐回椅中。
赵九歌这才满意地勾了勾唇角。
本还想,若这女子不识时务,便真要用些强硬手段。
却不料她自己想通了,倒省了许多麻烦。
「今夜锦衣卫便会对漕帮高层动手,需要你从旁协助,将帮中暗桩、密会地点、藏匿金帛之处一一交代清楚。
事成之后,朝廷会扶持她坐上帮主之位,底下万余帮众仍由她统带,只要不再做伤天害理的勾当,朝廷不会过多干预。」
柳寒衣听罢,沉默良久,终是缓缓点了头。
若真叫甄怀安再胡闹下去,漕帮早晚要被官府连根拔起,到那时死的可就不止上头那几个头目了。
「小王爷便不怕我这般轻易应下,是存了什么旁的心思?」
她忽然又想起一事,擡起头定定地看着赵九歌。
「你不敢。」
柳寒衣望着他跨出门槛随意一句,贝齿在唇上留了一排极淡的印子。
她没有再说话,也跟着站起来,由王解才引着往侧门去了。
今晚过后,神京城里的漕帮怕是要换一片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