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信亲王府,深夜。
前院书房里亮着灯,两盏落地铜灯把堂中照得雪亮。
忠信亲王朱载垣半倚在太师椅上,一只手搭扶手,一只手捏着碧玉念珠,闭着眼沉思。
他今日穿了件藕合色的家常道袍,头冠摘了,只拿根碧玉簪松松绾着发髻,比平日里那副张扬模样多了几分闲散。
只眉宇间那股子戾气还在,闭着眼也能叫人瞧出他心情不好。
甄怀安弓腰站在下首,后背的衣裳被冷汗浸透了小半。
他借着夜色从后门悄悄进来,一路上连正门都不敢走,生怕被哪个不长眼的瞧见。
进了书房,王爷也不叫他坐,他便只能这么站着,两条腿从方才起就软得打颤,可他却不敢有丝毫怨言。
「王爷,今儿个那柳寒衣被锦衣卫的人带了去,小的心里实在不安,特来禀报一声。」
甄怀安声音压得极低。
朱载垣缓缓睁开眼。
他那双眼睛生得极好,眼形狭长,眼尾微微上挑。
只是此刻里头全是阴寒之气。
「一个妇道人家都拿捏不住,你还有脸来见本王。」
甄怀安的身子又往下弯了几分。
他心里也冤啊。
这位爷前些日子不知从哪儿见了柳寒衣一面,便像被勾了魂,非让他把人规规矩矩送进王府来,还特意嘱咐不能动强,须叫柳寒衣心甘情愿来伺候,这样才有意思。
若是旁的女子也就罢了,他甄怀安在漕帮经营这些年,什么法子没有。
偏偏那柳寒衣是个软硬不吃的主儿。
家里一个瞎眼老母,一个还在念书的幼弟,按理说该是最好拿捏的,可她偏生骨头硬得很。
他送去的金银,被原封不动退回来;
托人递去的话,也被她客客气气顶回去。
眼瞅着王爷给的日子一天近过一天,他正盘算要不要拿那瞎眼婆子做文章,谁承想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锦衣卫的人二话不说就把柳寒衣带去了北镇抚司,过了大半个时辰才放了出来。
朱载垣听他解释,沉默了好一阵。
他自然知道赵九歌,当街杀了他内监,纵马吓他摔下的小畜生。
这些日子他闭门不出,一是母妃压着,二是为这个赵九歌。
若不是母妃千叮万嘱让他莫要轻举妄动,他早寻个由头再去会会那赵九歌了。
明德不行就来暗的。
未曾想,他还没动手。
如今这人先把手伸到他碗里来,哼,真当他忠信亲王是泥捏的不成。
「对了,本王先前让你办的事,办得如何了?」
朱载垣忽然把话头一转,语气比方才又冷了几分。
「王爷息怒。那事小的已有些章程了,只消再给小的几日工夫,定叫柳寒衣心甘情愿来王爷跟前。」
他说到「心甘情愿」几个字时,咽了口唾沫,自己都觉得这话发虚。
朱载垣冷笑一声,
「少跟本王说这些虚的。
那姓赵的小畜生既把人传去了北镇抚司,便说明他已经盯上了咱们。
你当锦衣卫都是吃闲饭的?
他们既能找到柳寒衣,便一样能找到你。」
甄怀安听后,只觉得一股寒气直窜后脑勺。
他何尝不知道锦衣卫的厉害。
正因为知道,他才连夜赶来求个章程。
「王爷,依小人之见,咱们还是暂且避避风头。那小王爷如今正得圣宠,朝堂上下谁不让他三分?咱们与他硬碰硬,只怕……」
话未说完,便被一声脆响打断。
朱载垣霍地将案上那盏冷茶扫落在地,碎瓷与茶汤溅了甄怀安一身。
甄怀安吓得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擡。
「混帐,你让本王避他?他凭什么?」
朱载垣站起来,声音不高,怒火冲天,
「他赵九歌算什么东西,一个边关来的野种,走了狗屎运才攀上宁安王这条线。
若不是母妃压着本王,上回在大街上,本王便叫他知道什么叫天高地厚。
如今他倒愈发猖狂了,还敢查本王的人。
你让本王避他,是叫本王把脸面丢到河里去。」
「不敢,小的不敢。」
甄怀安跪在地上不住磕头。
朱载垣只觉胸口邪火翻涌,在房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还是压下去了。
「你不说本王也知道,这当口确实不宜与赵九歌正面起冲突。但这口气,本王咽不下。早晚要从那小子身上连本带利讨回来。」
他重新坐回椅中,闭眼长出一口气。
甄怀安见王爷总算冷静了些,才敢从地上爬起来。
「王爷,小的说今日来还有一桩要事禀报。经过这些日子的经营,漕帮每月从印子钱和各家楼子里抽出来的纯利,已有五十余万两。若再算上盐货的抽成,只多不少。」
他说到「五十余万两」时,故意拖长了些。
果然,朱载垣的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五十余万两?」
朱载垣缓缓睁开眼,侧过头看向甄怀安,语气里怒意没了几分。
「这样的话,一年下来少说也有六百余万。这买卖,倒比江南那些蠢笨的庄田强了百倍。」
甄怀安见他面色和缓下来,连忙又说:「小的如今开的那几十家楼子,走的是薄利多销的路子,不似那些有名号的大院子门槛高,寻常商贾吏员也进得去。
那些姑娘大多是外乡寻来的良家子,胜在新鲜乖巧,满神京的达官贵人也爱这个调调。
等再过些日子,把请来的那批乐师调教出来,再添上几个会诗词歌赋的,便能把那帮贵人也一并笼络过来。」
朱载垣听了,微微颔首。
「你若再扩一扩规模,一年能有多少进帐。」
「若再盘下十来个像样的楼子,每月再添三四十万,应当不难。」
朱载垣听完,眼中兴味渐渐燃起来。
他隐隐生出个极大胆的念想。
若真能攒下这么一笔泼天的银钱,何愁笼络不了几个朝中要员,何愁养不起一支藏在暗处的死士。
到那时,什么赵九歌,什么宁安王,便是裕明帝……
他想到这里忽然打住,呼吸急促起来,内里那颗心跳得厉害。
甄怀安见自家王爷半晌不说话,又瞧见他目光发直,便心知这主子又做起那登天的春秋大梦来了。
「王爷,如今这个规模,已叫不少人侧目了。锦衣卫盯着,顺天府查着,若再大张旗鼓扩张,只怕银子还没捂热,脑袋倒先搬了家。依小人之见,还是稳妥为上,等这阵风头过去了再说。」
他咬了咬牙,到底还是硬着头皮泼了盆冷水。
「你这胆子,倒比本王还小。既怕锦衣卫,又怕顺天府,当初拿本王银子时,怎么不见你怕。」
朱载垣的脸色登时又冷下去。
「小的正因拿了王爷的银子,才更不敢叫这买卖断了去。」
甄怀安叫苦不迭,面上却愈发恭谨:
朱载垣冷哼一声,倒也没再多说。
「本王要钱,也不要命。你只管去办,出了事自有本王替你兜着。可若叫本王知道你背地里跟锦衣卫的人眉来眼去,莫说银子,你这条命,本王也一并收回来。」
「小的万万不敢。」
甄怀安浑身一个激灵,扑通一声又跪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