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活了三十来年,从没被人堵在自家门口这般羞辱过。
什么递帖子,什么改日去北镇抚司。
赵九歌这是把堂堂亲王府当成了他们锦衣卫的后花园,把他忠信亲王当成了可以随意呼来喝去的属官。
他指着赵九歌的鼻子便要发作,可话到嘴边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乱说。
这当口争下去,赵九歌定会顺杆往上爬,把他与甄怀安的关系当众捅个干净。
到那时莫说他自己,连宫里的母妃、江南的甄家,都要一并遭殃。
赵九歌见他脸色青了又白、白了又青的脸,笑眯眯补了一句:「王爷怎么不说话?莫不是缺省了本官方才的猜测,与这位甄帮主当真有些旧交情?」
「你......」
「赵九歌,你莫要欺人太甚,真当本王怕了你不成?」
「哈哈哈,王爷这话便说差了。本官不过是按章程办事,哪有什么欺人不欺人的。若王爷当真与那漕帮毫无瓜葛,又何必怕成这副模样。」
赵九歌哈哈笑了两声,把身子往前一倾,
「不过,本官劝王爷一句。这漕帮的案子既已到了皇上跟前,便断没有半途而废的道理。王爷若聪明,便该想想怎么把自己摘干净。若不够聪明,那便怪不得旁人将王爷一并算进去。」
朱载垣闻言心头大震。
赵九歌这话的意思,这案子竟然还要往深了查。
他想起宫里母妃这些年的经营,想起甄家在江南积攒下的泼天家业,若真被这竖子顺藤摸瓜扯出来,那便是泼天大祸。
不由得,他的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这夜里头少了点什么,总觉得不够应景。」
赵九歌见火候差不多了,闲闲地往马鞍上一靠。
「回小王爷,是狗叫。今儿个走了这几条街,竟没听见半声狗叫,怪冷清的。」
老邢何等机灵,当即接话。
「哦,原是犬吠,倒是我糊涂了。不过王爷想来也觉着,这般夜里若没几声犬吠,确实少了几分意思。王爷以为如何?」
赵九歌像忽然想起来似的道。
朱载垣气血上涌,这狗东西竟敢让他堂堂亲王学狗叫。
在他自己的王府门口,当着满街锦衣卫的面,让他学狗叫。
这可不单单是羞辱,更是要把他朱载垣此生的尊严和体面都碾成粉。
「你给本王等着。今夜之辱,本王日后便是拼了这条命,也要叫你百倍奉还。」
说完他猛地转过身去,两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轰然合拢,把那满街的火光与赵九歌一并挡在外头。
门内传来一阵桌球乱响,是朱载垣在砸东西。
瓷器碎裂声,木器翻倒声,还有他压得极低的咒骂声,混成一团。
赵九歌望着那扇紧闭的大门,嘴角的笑意慢慢敛了。
他翻身下马,走到甄怀安面前。
甄怀安仍跪在地上,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只怔怔地望着那道门。
赵九歌弯下腰看着他,「带回去,好生伺候。让他把知道的,一字不落地吐出来。」
......
命令既下,北镇抚司与五城兵马司继续出动。
三千余名锦衣卫并数千巡城兵丁分作数路,沿着神京的水陆码头、街巷里坊层层推进,搜捕漕帮头目,封查各处堂口。
这一夜神京城中火光四起,喊杀声与哀嚎声此起彼伏,刀剑碰撞之声不绝,沿街百姓纷纷紧闭门户,连灯都不敢点。
至于那些高门大户,更是用木杠把大门顶了又顶,只求外头那些杀神别闯进自家院里来。
满朝文武心里都清楚,这一夜过后,神京城里的漕帮便要换天了。
北镇抚司地牢深处,赵九歌靠坐在一张宽大的太师椅上,手边小案上搁着几份刚送来的口供。
他面前立着一座刑架,上头用铁链锁着个血肉模糊的人。
正是甄怀安,他被吊在架子上,浑身上下已没几块好肉,鞭痕叠着鞭痕,衣衫尽碎。
头无力地垂着,口鼻处还在往下滴血。
即便如此,他仍死咬着牙不吭声。
「还是不肯说?」
「回小王爷,这厮嘴硬得很,翻来覆去只说是他一人所为,与旁人无干。卑职让人换了好几种法子,他硬是扛了下来。」
王解才上前一步。
「有点意思。」
赵九歌把口供搁下,走到刑架前。
甄怀安听见脚步声,费力地擡起头,他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正落在赵九歌脚前三寸处。
「该说的我都说了,我就是漕帮的帮主,那些丧尽天良的事也全都是我甄怀安一个人做的。
小王爷还想让我招什么?
莫不是要我把你们锦衣卫也编排进去,你才满意?」
赵九歌低头看了一眼地上那口血沫,没有动怒。
而是绕到刑架侧旁,从王解才手里接过一沓粗纸,展开在甄怀安眼前晃了晃。
那纸上密密麻麻记满了这几日从各堂口搜出来的帐目与名册。
赵九歌把纸卷成筒,轻着自己的掌心。
「你们漕帮这几年逼良为娼、强占民女、放印子钱逼死人命,光这纸上记着的,就有两千余户人家被你们逼得家破人亡。朝廷若不办你,天理难容。」
「哈哈哈,小王爷说得对,那些事就是丧尽天良。
可那又如何?
那些穷鬼跪在我面前磕头求饶的模样,我瞧着不知多畅快。
尤其是那些个姿色好的,起初还寻死觅活,几顿鞭子下去便服服帖帖了。」
甄怀安忽然放声大笑,越说越来劲,声音也高了起来,像要把这辈子最后一点恶气都撒出来,
「你小王爷没尝过那滋味自然不晓得。那些个女子,调教过后比最听话的狗儿还乖。你是没见着,啧,那才叫快活。」
王解才听得目眦欲裂,手里的鞭子高高扬起便要抽下去。
赵九歌却伸手拦下了。
甄怀安见赵九歌拦了鞭子,只当他是被自己唬住了,愈发张狂。
「怎么,小王爷也听不得这些?那可真是可惜了,你若是早生几年,说不定还能亲眼瞧一瞧。」
赵九歌不恼不怒,只淡淡看着他。
半刻钟,
他依旧这般平静,倒叫甄怀安心里有些发毛了。
「甄怀安,江南甄家旁支,家中老母六十三岁,发妻许氏三十四岁,长女十二岁,幼子十岁。另有一胞妹,嫁与苏州府一个姓周的秀才为妻,膝下一儿一女,大的不过七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