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言，甄怀安脸上的笑僵住了。
他瞪圆眼睛，死死盯着赵九歌，呼吸都急促起来。
「赵九歌提这些做什么，我的家人都在江南，与神京的案子没有半分干系。」
听他这般说，赵九歌反而笑了一下。
「你方才不是还说不怕死，还说要本官送你一家子下去陪你团圆么？本官思来想去，倒觉得这般做法太便宜了你。
你替忠信亲王在外头做了那么多事，到最后连他一句庇佑都换不来，反倒把自己的小命搭了进去。
本官是个心软的人，见不得你们骨肉分离。
不如这样，本官将你的家小一并接来神京，让你那几个最得力的手下好生安置她们。
想来他们跟着你学了这么些年，也学了不少伺候人的手段。轮到自己主子的家眷，总不会办砸了。」
甄怀安的身体猛地挣动起来，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
他拼命想朝赵九歌扑去，却挣不开那几条锁链，只是将手腕脚腕都磨得越发血肉模糊。
「赵九歌，你无耻！你身为朝廷命官，怎能行此等禽兽之事！你不得好死，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活着本官尚且不怕，做了鬼又能如何。你这些年不是最爱看那些女子被你逼得走投无路的模样么，如今换了你自己的妻女，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你且放心，本官会让人好好照看她们，一年两年不够，便三年五年，慢慢来。」
赵九歌端坐椅上，神色分毫不变。
反观甄怀安，整个人像被抽去了脊梁骨一般，软软挂在了刑架上。
他发出一阵含混不清的呜咽，像是哭，又像是笑。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擡起头，
「我说。我全都说。只求小王爷，护住我一家老小。」
赵九歌没有动，只朝王解才擡了擡下巴，王解才立刻会意，提了纸笔坐到一旁。
赵九歌这才道：「早这般识趣，也少受这许多罪。把你知道的，从忠信亲王如何寻上你，到漕帮每月给他送多少银子，一桩一件，一个字也不许漏。」
......
五更天，天边透出一线青白。
靠在北镇抚司后院一间小厢房的软榻上，赵九歌闭着眼，一只手支着额角，修养精神。
桌上的烛芯一跳一跳的，将满室冷清映得忽明忽暗。
门帘被掀开，王解才裹挟着浓重的血腥气跨进来。
他见赵九歌闭着眼，便放轻了脚步，在离软榻几步远的地方站定，「小王爷？」
「情况怎么样了？」
王解才上前两步，从怀中取出一本蓝布封面的册子，双手呈上。
「回小王爷，这是卑职在甄怀安交代的那处别院里搜出来的帐册。
那地方藏得极深，若不是甄怀安亲自招了，单凭弟兄们去搜，怕是再搜上十天半个月也摸不着门。
帐上记得清清楚楚，自打甄怀安坐上漕帮帮主之位起，每年漕帮进项至少有一半都被送到了忠信亲王府。
逢年过节另有孝敬，古玩字画、珍珠皮草更是不计其数。
卑职让人粗略算了一回，光这册子上记着的现银数目，便已超过一千万两。」
「一千万两？」
赵九歌重复了一遍数字。
饶是他见过北疆军库里的金山银山，也仍被这数目惊得沉默了。
一千万两白银，堆起来足以填满半座北镇抚司的院子。
这还只是漕帮一处的进项，若再加上江南甄家这些年在盐政与漕运上捞的油水，那便是能让户部尚书当场上吊的天文数字。
他掀起那帐册翻了几页，密密麻麻的小楷写满了「×月×日送银×万两」「端午孝敬若干」「冬衣折银若干」之类的条目，每一笔都清晰无比，牢牢将忠信亲王与这脏银绑在一处。
「外头的事办得如何了。」
「已大致清剿完毕，漕帮手底下的那些赌坊与楼子全被封了，负隅顽抗的帮众也当场了结了。
柳寒衣正在重新收拢帮众，该留的留，该散的散，想来再过两日便能稳住大局。」
他说到这里忽然顿了一下。
赵九歌斜了他一眼，「有话便说，吞吞吐吐像什么样子。」
「帮众的事倒还好办，只是那几十家楼子里，被他们强逼着接客的女子粗略数了数竟有上千人。
这些人里有的是被拐来的，有的是家里欠了印子钱叫他们强抓来的，如今案子一发，全都挤在城南那几处临时腾出来的屋子里，哭的哭闹的闹，卑职实在不知该如何安置才好。」
王解才这才硬着头皮道。
赵九歌皱了皱眉。
这个问题他在动手之前不是没有想过，只是没想到被逼良为娼的女子竟有这么多。
「让锦衣卫的人仔细登记造册，把这些年她们在楼子里攒下的体己钱都还到各人手里。
另外从这回查抄的脏银里呼出二十万两来，照人头分下去，给她们充作赎身的银子。
若有家的便打发人送回去，没家的愿意留下来的，也替她们寻个营生。」
「小王爷，这脏银还没上报皇上便先动了二十万两，若是被户部知晓了，御史台那帮人怕是要借机生事。」
王解才面有难色，犹豫了好一阵才道。
「就按我说的做。皇上那边自有我去分说，轮不到你替我操心。」
赵九歌将帐册往软榻上一搁，语气淡淡道。
王解才见他主意已定，便不再多言，应了一声便要去传令。
赵九歌又叫住他，补了一句：「这月所有出勤的弟兄，月俸翻倍。从北镇抚司的公帐上支，不够便去王府取。」
「多谢小王爷。」
王解才眼睛登时亮了，连声道谢。
待他退出去后，赵九歌又靠回软榻上，闭着眼将这一夜的事从头捋了一遍。
如今帐册在手，又有甄怀安的口供画押，忠信亲王这次便是逃到天边，这一千多万两脏银也能把他拽回来。
只是这案子终究牵涉亲王，又关乎江南甄家，捅到御前便不是他一人能决断的。
看来天亮之后，要先进宫一趟，将事情原原本本地禀明裕明帝，剩下的事便看那位圣意如何落子。
再者，他婚期将近，这当口他也实在不愿多生枝节。
正想着，他忽觉一阵极淡的幽香从身后飘来，携带着清冷而绵长的甜意。
接着便有一双微凉的小手轻轻落在他额角，替他按揉起太阳穴来。
那手法算不得娴熟，却轻柔小心，怕弄疼了他。
他缓缓睁开眼睛，便看见秦可卿站在他身侧，微低着头，几缕碎发从耳后滑下来，垂在脸侧，衬得那张素面愈发白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