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似是被赵九歌看得有些局促，手上动作却没停，只是声音比平日更轻了几分。
「妾身听着外头闹了一夜，心里不安，便出来瞧瞧。见小王爷靠在这儿歇息，想是累坏了，便让宝珠去煮了碗参茶，给小王爷解解乏。」
赵九歌望着她，一时没有开口。
秦可卿确已唤了宝珠进来，将一盏刚炖好的参茶搁在赵九歌手边的小案上。
那参茶还冒着热气，汤色清亮，几片参须在盏中沉沉浮浮，满屋子顿时漫开一股微苦回甘。
她在北镇抚司住的这段时日，心境跟初来时大不相同了。
贾珍父子被斩于午门外的消息传来时，她以为自己会哭，可到底半滴泪也没掉，反倒觉得心口压的那块石头被搬走了。
这四方院墙虽比不上宁国府气派，于她而言却胜在清静安稳，再不必时时提防那个色中恶鬼，不必夜夜悬心听拿外头的脚步声。
乏闷浇浇院中秋海棠，看几页闲书，陪两个丫鬟说几句闲话，日子倒也过得踏实。
赵九歌端着那盏参茶浅浅饮了一口，擡眼时见秦可卿依旧垂手站在一旁。
「你本不必做这些。天还没亮，快回去歇着才是正理。」
秦可卿闻言，身子僵了一下。
「近来在这院子里睡得太多，这会儿便是回去也合不上眼。既碰见小王爷在此理事，倒不如陪您坐坐，说会子话解解乏。」
她语调温软，袖中微微蜷起的手指却掩不住那份忐忑。
赵九歌见她这般说，便也不再赶她，只把身子往椅背上一靠。
偏过头去看了秦可卿一眼，问了一句：「听说从前在宁国府时，你那位公公对你不大规矩。」
秦可卿的身子猛地晃了一下，她这几年最怕旁人提起此事，偏赵九歌说这话时语气寻常得紧。
她只觉一股寒气从脚底往上蔓，连指尖都泛了白。
「小王爷明鉴。可卿虽嫁入贾家，却从未做过半分有亏妇道之事。那贾珍确是屡次相逼，可卿能躲便躲，躲不过便叫宝珠瑞珠整夜守在屋里。
可卿的夫君也不中用，明知他父亲有那等禽兽心思，非但不护着媳妇，反倒时常寻了由头往外躲，末了连她的死活也不顾了。
若不是小王爷抄了宁国府，可卿还不知要在这魔窟里熬到几时。」
她越说声音越颤，泪珠子在眼眶里滚来滚去，却强撑着不肯掉下来。
赵九歌听罢点了点头，心里却对那贾蓉愈发鄙夷。
堂堂一个男子，连自家娘子都护不住，竟还纵着父亲行那等猪狗不如的事，枉披了一张人皮。
「我抄宁国府原也不是为你，只是奉旨办事，你又何苦把这些恩情全算在我头上。若真要谢，便谢你自己的造化罢。」
「对可卿而言，小王爷便是天意。」
秦可卿轻轻擡起头，那双含着泪雾的眸子在昏黄烛光下亮得厉害。
赵九歌本已去端那盏参茶，闻言手指顿了一下。
他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意思，面上装作不察，只把茶盏送到唇边慢慢饮着。
这女子生得太过招眼，又顶着那样一层不能与人言的身份，任谁沾上都要惹一身是非。
他哪里敢接。
然而，秦可卿却并不在乎，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眼睛一直落在赵九歌身上。
她讲了些侍弄花草的琐碎事，又说起前几日瑞珠在墙根底下捡着一只摔断了翅膀的雀儿，养了两日竟能扑棱棱飞起来了。
赵九歌只得心不在焉地应着，眼皮越来越沉，连那雀儿是死是活都听不真切了。
外头天光已经大亮，王解才仍不见踪影。
他这一夜可没合眼，又熬了半宿，困劲一上来便收不住。
「小王爷不如先歇一歇。若王大人回来，妾身让瑞珠在外头守着，一有动静便来唤您。」
秦可卿见他几次强撑着合眼又睁开，抿嘴笑了一下，柔声道。
赵九歌本还想再撑一撑，可这提议实在受用。
他点了点头，便靠在椅背上合了眼，睡了过去。
他睡得极沉，呼吸绵长均匀，连秦可卿轻手轻脚走到他身边都没察觉。
秦可卿在门口朝宝珠低声吩咐了几句，折回屋里，抱来一条半旧的秋香色鸳鸯毯，轻手轻脚盖在赵九歌身上。
指尖蹭过他搁在扶手上的手背，脸上烫了一下。
她缓缓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侧着身子将脸枕在自己肘弯里，不错眼地望着他。
外头有早起的雀儿在墙头啾啾，晨光从窗棂间投进来，落在她半边脸上。
她望着望着，自己也迷迷糊糊也合上了眼，身子渐渐往赵九歌那边倾过去，最后半边肩头都靠在了他的胳膊上，竟是睡得比这些年来任何一夜都安稳。
等赵九歌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
他是被窗外的日头晃醒的，还没睁眼便闻到了一股甜香。
他动了动身子，发觉左臂又麻又沉，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小半夜。
睁眼一看，便看见秦可卿半个身子都靠在自己身侧，一张白净的小脸半掩在散落的青丝后头，睡颜安静得像画上的人。
那条鸳鸯毯将两人一同复住了，毯面上一对交颈的鸳鸯在晨光里泛着柔润的光泽。
赵九歌只是稍微挪动了一下，秦可卿便醒了。
她慢慢睁开眼，迷迷糊糊擡起头，正对上赵九歌看过来的目光。
她这才意识到自己靠着人家睡了半宿，连忙坐直身子，耳根也飞快地红起来。
「小王爷醒了。」
「我原让宝珠在外头守着，等王大人回来便来通报，谁料左等右等不见宝珠进来，自己不知怎的也睡着了。」
她说这话时眼皮都没敢擡，只盯着自己搁在膝上的手，那副模样像被人撞破了心事的小女儿家。
赵九歌也没拆穿她，只侧过身用还能动弹的右手捡起滑落在地的毯子，递还给秦可卿，
「多谢。」
秦可卿接过毯子抱在怀里，上头还带着两人的体温，她忍不住抱紧了几分，心里又酸又暖，说不真切。
赵九歌见她抱着毯子发呆，便起身走到门边，朝外头看了一眼。
日头早已升得老高，院子里的秋海棠都被被晒得蔫头耷脑。
他皱了皱眉，「王大人未曾来过？」
「未曾，小王爷要不要先吃些东西，我去厨房看看有什么能入口的。」
秦可卿忙说。
赵九歌本不想麻烦，肚子却不争气地响了一声。
秦可卿听见了，掩着嘴笑，抱着毯子起身去了。
走到门口还回头看了他一眼，眼里的温柔化开了似的，甜得叫人不敢多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