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
王解才才匆匆从外头赶回来。
他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嘴皮子也起了皮,足见这一宿累得够呛。
他见赵九歌已坐在窗边等他,忙不叠请罪。
「小王爷赎罪,那些头目的口供与赃银清点太过琐碎,上千个女子又得一一登记造册分发银两,一桩接一桩竟拖到了这会子。」
赵九歌本有些火气,见他这副模样到底没发作,只让他将东西拿来。
王解才忙从怀中掏出两份折子双手递上。
赵九歌先展开头一份,是漕帮各处堂口与头目私宅中查抄出来的金银数目。
赵九歌翻到末尾看了合计。
他合上折子,又展开第二份,那是一份密密麻麻的名单,上头记的全是这些年从漕帮赌坊中放印子钱、或是从楼子里抽分子的达官贵人。
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看过去,脸色越发沉了下来。
「这些人,一个个都别想跑。」
赵九歌将名单拍在桌上,站起身来,
「你且先安排弟兄们轮流歇息,等人马养足了精神,等候拆迁。」
王解才心领神会,应了一声便退出去传令了。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月底小王爷发的赏银已够丰厚了,如今案子办得漂亮,怕是还有重赏。
......另一边,赵九歌把帐册和名单收好,起身准备进宫。
从漕帮抄出来的东西太吓人,他得赶在早朝散后去养心殿禀报,看看裕明帝怎么处置。
刚走到院中,秦可卿便从东厢房走了出来。
她换了一身月白色衫裙,袖口领缘绣着几朵半开的玉簪花。
「小王爷这便要走了么?我已让宝珠和瑞珠去厨房备了些清粥小菜,小王爷便是再忙,总得用了饭再走。昨儿个忙了一整夜,如今又空着肚子奔波,身子如何吃得消。」
见赵九歌这就要走,轻蹙着眉道。
「今日实在不巧,得赶着进宫交差,这顿饭先记着。」
赵九歌朝她摆摆手。
秦可卿闻言也不恼,走到他面前,伸手替他整了整因久坐而微皱的袖口。
「吃一顿饭原也用不了多少工夫,皇上那头也不差这一时半会。自打住进这北镇抚司后院,还不曾好好谢过小王爷的照拂之恩,若连顿饭都留不住人,倒显得她这个借居之人太不知礼数了。」
她垂着眼,声音又轻又软。
「改日吧,今儿个实在是事情赶着事情,走不开。」
赵九歌喉咙动了动,终究是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秦可卿轻轻叹了口气,倒也不再强留,
「小王爷,只是不知这个「改日」到底是什么时日,省得我日日备着饭菜,却总也等不来人。」
赵九歌被她问得一时语塞,想了想才道:「那就明儿个吧。明儿个午后若得空,我便过来坐坐。若实在抽不开身,我自会差人来说一声。」
秦可卿听到这话才笑了,眉眼都舒展开。
「那明日可卿便在此恭候小王爷,定要亲手做几样江南小菜,好生答谢小王爷的恩情。」
赵九歌点了点头便转身朝外走,秦可卿在后头不紧不慢地跟着,一直送到院门外,望着空荡荡的巷子出神。
宝珠和瑞珠站在她身后,对视一眼,抿嘴没说话。
自家姑娘这副模样,倒像头一回见着。
......
养心殿,裕明帝半靠在御案后头的暖炕上,怀里揣着一个黄铜小暖炉。
殿中地龙还烧着,三月末的天已经有些暖意,他却仍觉得后脊梁一阵阵发冷,忍不住把暖炉又抱紧了些。
此时的他面色苍白,眼窝凹陷,眼底更是青黑一片,整个人瘦了一圈,说起话来也是气短。
「锦衣卫指挥使赵九歌求见。」
殿外太监高声通报。
「宣。」
裕明帝有些疲惫地擡了擡手,有气无力道。
赵九歌一跨进殿来,便瞧见裕明帝这副病恹恹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
直直地盯着裕明帝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竟是连礼都忘了行。
裕明帝见他进来也不行礼,倒也不恼,只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虚弱的笑,
「你小子近来可是大忙人,不忙着准备与香云那丫头的婚事,又跑到朕这儿来做甚,莫不是又在外头闯了什么祸事,要朕这个当舅舅的来收拾烂摊子。」
赵九歌这才回过神,拱手道:「皇上,前些日子命臣查办的漕帮印子钱一案,如今已有了结果。
臣昨夜带人围剿,已将漕帮一众头目尽数拿下,各处赌坊、青楼、堂口也悉数查封。臣今日来,是请示此案后续该如何处置。」
裕明帝听到「漕帮」二字,脸上的懒散收了起来。
他原以为这不过是赵九歌闲着没事给自己找些差事,谁知这小子竟真把神京最大的江湖帮派给一锅端了。
他微微坐直了身子,「结果如何。」
赵九歌从怀中取出那本帐册,双手呈上,戴权接了过去。
「经锦衣卫初步清点,此番从漕帮各处查抄出来的现银,共计一千余万两白银。另有田产、府邸、古玩字画等物尚未估入。」
裕明帝闻言眼睛骤然睁大,身子也猛地挺了起来。
「多少,一千多万两?一个神京城里的帮派,竟能敛财至此!」
「陛下,千真万确。并且,这还只是现银之数,若将那些个赌坊楼子的进项、各处别院的产业一并折算,恐怕还要翻上一番。」
听后,裕明帝的脸色变了几变。
「朕这些年一心扑在朝政上,做梦都想着充盈国库、抚恤边军,偏生底下一帮蠹虫欺上瞒下,在朕的眼皮子底下胡作非为。这漕帮在神京经营了这些年,朕竟到今日才知这帮贼子竟比国库还阔气。」
他越说越怒,到最后猛一拍案。
「可查出这漕帮背后真正的罪魁祸首没有?敢在朕的治下如此胆大妄为,那幕后之人来头怕是不小。」
赵九歌把漕帮地牢里审出来的口供和帐册递上去。
戴权小跑着接过来,弓着腰放到裕明帝案头。
裕明帝看了几页,原本就苍白的脸更白了。他越翻越快,翻到逐年送银的总帐那一页,更是将册子拍在龙案上。
「混帐东西!」
裕明帝声音不高,可火气大的,殿里铜鹤灯的火苗都晃了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