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妃可知这混帐揹着朕都干了些什么?」
裕明帝没看她,只冷冷道。
甄太妃一怔,张了张嘴。
她儿子不过与漕帮有些银钱往来,贪点油水,可裕明帝动这么大火,莫非是出了天大的案子。
她转头看忠信亲王,见儿子目光躲闪,不敢看她。
心下一沉,看来他还有事瞒着自己。
「你勾结赌坊,私放印子钱,利滚利把人往绝路上逼。
还不上债的,逼着人家卖儿卖女,逼良为娼。
靠着这条从骨头里榨油的路子,你才敛了这一千多万两脏银。忠信亲王,朕以前还真是小瞧了你。」
裕明帝撑着御案站起来,那股威压叫殿内的人不敢擡头。
忠信亲王浑身抖个不停,还想开口,裕明帝却没给他机会,擡脚把他整个人踹翻在地。
后脑勺磕在金砖上,痛的忠信亲王眼前一黑。
「你冤?
那些被你们逼进火坑的女子冤不冤?
那些被你们活活折磨死的良家妇女冤不冤?
那些还不上印子钱被你们打死的苦主冤不冤?你问问朕,问问这满殿的人,谁不比你冤!」
三句话一句比一句重,忠信亲王趴在地上头都不敢擡。
甄太妃也听明白了,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逼良为娼、逼死人命、私放印子钱,桩桩件件都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她原以为儿子不过纨绔了些,没想到竟揹着她和甄家做出这种丧尽天良的事,可他终究是自己的儿子。
「皇上,小五虽是我所生,可也是皇上的亲弟弟,从小到大素来顽劣,却从无害人之心。
此番定是受了底下人蒙蔽,才一步错步步错。
如今上皇病重,实在受不得这样的刺激。求皇上开恩,念在骨肉情分上,饶了小五这一回吧。」
甄太妃跪在裕明帝面前,声泪俱下。
这甄太妃不提忠信亲王做的恶事,只拿「骨肉情分」和「上皇病重」说事,把火往孝道上引,果真是好手段。
而裕明帝在听到「上皇病重」四个字,脸色一滞,那股怒气也慢慢的压了下去。
「太妃这是做什么,快请起。」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把甄太妃扶起来。
甄太妃顺势起身,眼里还蓄着泪。
「今儿个看在太妃与父皇的面上,朕便不取你的性命了。」
裕明帝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还趴在地上发抖的忠信亲王,长叹了一口气。
忠信亲王连忙翻身起来磕头。
「臣弟谢恩」
「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赵九歌,」
「臣在。」
赵九歌上前一步,单膝跪地。
「传朕旨意,即刻查抄忠信亲王府,所有家产一并充公。
忠信亲王本人,杖责四十,自今日起迁入仁寿宫偏殿,日夜侍奉太上皇榻前,非朕旨意,不得踏出仁寿宫半步。」
忠信亲王猛地擡头,脸白得没一点血色。
「皇上,臣弟,」
裕明帝却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怎么,朕这般处置,你还觉得冤么?若不满意,那便连这项上人头也一并留下。」
甄太妃也被这道旨意,震得浑身一僵。
保住了儿子性命,却断了儿子未来的所有的退路。
王府没了,家财没了,往后连这宫门也出不去。
但她明白,裕明帝的话里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了。
「小五还不领旨谢恩。」
忠信亲王跪在地上,慢慢把额头抵在冰冷的地砖上。
「臣遵旨。」
他咬着牙,肩膀止不住发抖,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怨恨。
很快,御前侍卫便进殿把忠信亲王架了出去。
那四十杖落在慎刑司外的石阶前,板子打在肉上的闷响,隔着两道宫墙都听得见。
忠信亲王起初还咬着牙不吭声,直到二十板子下来便扛不住了,喉咙里只有哀嚎。
甄太妃站在廊下,眼睛不去看那血淋淋的杖刑,只死死盯着养心殿的方向。
四十杖打完,她立刻上前扶住已经站不起来的儿子,红着眼圈朝裕明帝告了罪,便带着人往仁寿宫去了。
赵九歌静静站在殿中,目送那母子二人出去。
裕明帝他一手撑额角,一手搭在龙案上,有气无力道。
「皇上,臣也没想到漕帮一案的牵扯会这么大。忠信亲王借着漕帮的壳子,把神京的赌坊、青楼、印子钱串成了一条吃人的链子。这案子要再拖上两年,怕就不止抄出一千多万两银子。」
赵九歌见这副模样,当即正色道。
裕明帝闭着眼沉默了一会儿,拿起那份名单抖了抖。
上头密密麻麻列着许多官员家眷与子弟的名号,有几个还跟朝中重臣沾亲带故。
「食君之禄,忠君之事。这些个蛀虫倒好,拿着朝廷的体面在外头放印子钱、逼死百姓。你说,这些人该怎么处置?」
这案子牵涉的人家少说二三十户,若按大干律一一治罪,明早朝上得空出半壁朝堂。
赵九歌略一沉吟,
「依臣之见,此时不宜大开杀戒。
皇上刚亲政,三把火已经烧过,如今要紧的是稳。
名单上这些人,轻的罚银,重的革职,再挑几个不知收敛的抓进诏狱关几日便放。既全了朝廷体面,也让他们知道痛。」
「这倒与朕想的不谋而合。」
他又把目光移到案角那本记着江南甄家的册子上,指尖在封皮上点了两下,
「还有江南甄家。忠信亲王能闹出这般阵仗,甄家在后头没少出力。朕原想着,让你亲自去江南走一遭。」
「皇上莫不是忘了,过几日便是臣与香云那丫头的大婚之日。」
赵九歌当即脸上露出无奈。
裕明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
「哈哈哈,倒把这一桩忘了。罢了罢了,甄家的事朕再物色人去办,总不好叫新娘子在洞房里苦等。」
赵九歌这才松了口气,有道。
「皇上,臣多嘴问一句,您近来脸色实在差得很。上回在养心殿时便已这般,今日瞧着竟又重了几分。不如传个太医来瞧瞧,也省得臣心里挂念。」
「无妨,不过前些日子感了风寒,养几日便好了。」
裕明帝端茶的手顿了一下。
赵九歌皱了皱眉。
这也太敷衍了。
前些日子宫里的传闻他也略有所知,什么皇上夜夜招幸嫔妃,什么御膳房每日要炖三回参汤,什么皇后去劝反倒被冷在凤藻宫外半日。
他本不想管,可今日见裕明帝这副油尽灯枯的样子,再不出声,怕真要出大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