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臣斗胆。
臣要说的不是风寒,是这后宫里的荒唐。
皇后娘娘劝不动您,安迎公主进宫劝了一日您也没听进去几分。
臣今日把这层窗纸捅破了。再这么下去,别说风寒,您怕是连这个冬天都熬不过去。」
霎时殿中静得落针可闻。
戴权端着茶盘的手僵在半空,脸色变了好几变,大气都不敢出。
裕明帝却把茶盏慢慢放下,他擡起眼来看着赵九歌,脸上的笑全褪尽,眼里只剩下几丝森冷。
「怎么,你也要学皇后,来教朕怎么过日子?」
戴权见势不对,忙转过身来小声劝道。
「小王爷,您就服个软罢。圣上知您素来心直口快,必不会当真与您计较。您这么硬顶着,不是自讨苦吃么。」
赵九歌像没听见,直挺挺立在殿中,目光毫不避让地望着裕明帝。
「皇上,臣与父王倾力辅佐您夺回大权,是盼着您能成为一代明君,开创太平盛世。若您一味沉湎后宫、不知节制,与那史书上的昏君又有什么分别!」
裕明帝一张脸涨得通红,抓起龙案上一本奏折便朝赵九歌砸过去,
「赵九歌!你莫不是以为朕平日纵着你,你便能在这养心殿里无法无天了?朕待你如何,你心中没点数么!」
「皇上对臣有知遇之恩,臣一刻不敢忘。也正因不敢忘,臣才不能眼睁睁看着您往绝路上走。今日便是您要问臣的罪,臣也要把话说完。」
戴权额头的冷汗已经下来了。
他朝旁边几个吓得腿软的小太监连狂使眼色,好在其中一人回神,贴着墙根溜出去报信了。
「你真是越来越无法无天了!朕今儿个便把你押进诏狱,叫你在里头好生清醒清醒!」
裕明帝气得浑身发颤,指着赵九歌骂道。
「臣心中所念,是天下苍生,是黎民百姓,是大干百年基业。臣问心无愧,何惧之有。」
赵九歌仰起头,一字一顿道。
「来啊,御前侍卫何在!给朕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拖出去!」
裕明帝气的太阳穴青筋暴起,朝殿外大吼。
殿外的侍卫们早已听见里头的动静,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鱼贯而入。
可见了殿中情形,一个个又都僵在了原地。
一边是坐在龙椅上怒不可遏的天子,一边是圣眷正隆、手握锦衣卫的赵九歌。
领头的侍卫长手按刀柄,那是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拿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打转,额上冷汗涔涔。
「混帐,你们都聋了不成!还不动手!」
那侍卫长只得朝赵九歌低声道了一句得罪,便挥手让人上前。
赵九歌却突然伸手一挡,将靠得最近的两个侍卫推了开去。
「皇上可还记得,当年您召臣入宫时说过什么?您说要用这双手,为天下黎民挣一个太平盛世。这才过了多少日子,您便把这些话都忘了么?」
那两个侍卫被推得倒退两步,竟真的不敢再上前。
「您便是今日把臣拿下,臣也绝不会就此罢休。
这一回是在养心殿,下一回臣便闹到朝会上去,让满朝文武都来评一评这个理。
若您还不肯回头,那臣便自己动手,将那几个祸乱宫闱的嫔妃一一料理了。
臣,说到做到。」
裕明帝猛地一拍龙案,案上仅剩的几本折子与那盏凉透的茶一并翻倒,茶汤泼了一地。
他胸口剧烈起伏,与赵九歌对视良久,眼中只有两簇怒火在烧。
「呼,都下去吧。」
侍卫们如蒙大赦,连忙鱼贯退出。
几个腿软得厉害的小太监几乎是被同僚半架着拖出去的。
戴权自然也想跟着退出去,可脚步刚动,便被裕明帝一个眼神钉在原地。
殿中只剩三人。
「混帐,你小子的头是真铁。若朕今日便是不答应,你当真敢提刀杀进朕的后宫去?」
裕明帝慢慢站起身,走到赵九歌面前,盯着赵九歌的眼睛,忽然极轻地冷笑了一声。
「皇上若是不信,大可以试一试。臣到底敢不敢,一试便知。」
「敢,你有什么不敢的。你连朕都敢当殿顶撞,这天下还有什么事是你赵九歌不敢干的。」
「臣行得正,坐得直,自然什么都不怕。」
裕明帝原本已有些平复的怒意,被这句话又激了起来。
他猛地伸手揪住赵九歌的衣领,几乎用尽了力气道:「你行得正坐得直,那朕呢?在你眼里,朕便是个昏聩无道的昏君不成!」
「皇上若再不回头,与那史书上的昏君,的确已没什么分别了。」
赵九歌与他对视。
「放肆!」
裕明帝一把将他推开,指着赵九歌,「好,好一个赵九歌。你如今是翅膀硬了,敢这样跟朕说话。朕一再容忍你,你便真当朕不敢杀你么!」
「皇上息怒!小王爷只是年轻气盛,话虽难听,可句句都是为大干、为皇上您着想啊!您就看在这些日子他奔波查案、几夜不眠的份上,莫与他一般见识罢!」
戴权当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带着哭腔。
「皇上若疑我父子有异心,要杀要剐,臣绝无二话。
可臣今日便是死在这养心殿里,也要说。您若再这么下去,不用等外敌来打,大干的根基便要烂在您自己的龙床上了!」
裕明帝浑身一震,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撑着戴权的手才勉强站稳。
殿「滚。都给朕滚出去。今日之事,朕就当没听过。」
戴权如蒙大赦,忙不叠应了一声,又朝赵九歌连使眼色,示意他快走。
赵九歌望着裕明帝那张灰败的脸,终是不再多言,只一撩袍角,端端正正行了个大礼,
「臣告退。」
待那脚步声消失在殿外,裕明帝才像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整个人软软地跌坐在御座前的踏阶上。
另一边,赵九歌从养心殿出来时,殿外的夕阳已经铺满了汉白玉石阶,风一吹,阶上那片金黄便跟着晃了晃。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胸口堵得慌。
裕明帝那张油盐不进的脸在眼前转来转去,看来这件事比他预想的还难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