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哪还是当年潜邸里连一杯凉茶都要分作两口喝的谨慎皇子。
权力这东西,果真是能把人从里到外换一副模样。
正想着,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就见朱永瑾提着袍角匆匆跑来,额上汗津津的。
这大皇子素来稳当,这会儿竟跑得有些喘。
「表弟,你怎的这般沉不住气?我在母后那儿听见消息便赶过来,生怕你与父皇闹到不可收拾。如今见你全须全尾站在这儿,倒是我白担心了。」
赵九歌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看来是殿里哪个机灵的小太监溜出去报了信,搬来了这位大皇子。
「有劳表兄挂怀。我不过想劝一劝皇上,谁料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白费了一番口舌。」
他有些想笑。
「哎,何止是你。前几日母后也为了这事与父皇争执起来,你道如何?
母后至今还被禁足在凤藻宫里,连殿门都出不得。
我今日原要去看望母后,半道上听说你在养心殿与父皇顶了起来,这才掉头赶来。」
朱永瑾叹了口气,转头看向赵九歌,
「表弟,有些话不是不能劝,可这劝的时机和法子,总得再斟酌斟酌。你这般当面锣对面鼓地与父皇硬顶,万一真把他惹急了,吃亏的还不是你自己。」
赵九歌垂下眼,没接这个话。
眼下这情形,委婉已经没用了。
安迎公主劝过,吕皇后劝过,如今连他都劝了,裕明帝照样夜夜笙歌。
要是再没人下狠药,这位皇帝只怕真要把自己折腾成一具空壳。
「表兄,后宫里头那几位嫔妃,你可有什么消息?」
「不瞒你说,母后被禁足之后我也暗中打听过。
可父皇将那几人护得密不透风,我派去的人连那几个嫔妃的籍贯名册都接触不到。
后来托了内务府一个老太监,才隐约查出来一点。
那几个嫔妃里头,有两个姓李的,还是一对双生姐妹。就为了这一条消息,父皇把我叫到跟前好一顿训斥。之后我便再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朱永瑾四下看了看,见近处没有人,才低声道。
「姓李,双生。」
赵九歌把这两个词翻来覆去念了几遍。
神京城里姓李的人家不在少数,单凭这两点想把那几个人翻出来,跟大海捞针也差不多。
「表兄可还查出过别的没有?」
「我也只查到这一层。
母后或许知道得更多,可她如今出不了凤藻宫,我连见她一面都难。」
说完他拍了拍赵九歌的肩膀。
「表弟,过几日便是你的大婚之日。这当口千万莫再折腾了。若真把父皇惹急,将你往诏狱里一关,新娘子还在花轿上等着,那才真叫天下人看笑话。」
赵九歌也点了点头。
他虽不怕事,却也不愿拿大婚去赌裕明帝的耐性。
这口气他暂且咽下,但那些嫔妃的来历,他非查个清楚不可。裕明帝便是再糊涂,也不该为了几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寒了满朝老臣的心。
就在这时,殿门后头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只见戴权从殿中匆匆出来,一擡头见赵九歌和朱永瑾并肩站在阶前,先是一愣,随即小跑着上前,也顾不得行礼,只压着嗓子道。
「哎哟我的小王爷,您可真是活祖宗转世。
方才在殿里那一通硬顶,老奴这颗心都快从腔子里蹦出来了。若不是老奴在后头替您兜着,今儿个您怕真不好收场。」
赵九歌笑了一下,也不多言,摸出一枚小金锭,直接塞进戴权手里。
戴权只觉掌心一沉,低头一看是黄澄澄的金子,那张老脸登时笑开了。
「哎呦,这如何使得。」
「老戴,这茶钱你收了,我跟你打听个事。后宫里头那几位新封的嫔妃,到底是什么来路?你日日跟在皇上身边,总该知道些什么。」
戴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下意识朝左右望了望。
「小王爷,不是奴才推脱,实在是皇上下了死令,谁要把这事往外传半个字,便是死路一条。奴才这条命虽贱,可还想多伺候皇上几年。」
赵九歌也不逼他,只拿眼风扫了扫他袖中鼓囊囊的那处,似笑非笑。
戴权被这一眼看得后背发毛,犹豫了又犹豫,终是把心一横,用只有三人能听见的声音飞快说了一句。
「奴才只能说,那几位新贵人,模样都像从前一个旧人。
那旧人,已经不在了。
旁的,奴才便是掉了脑袋,也再不能多说了。」
说完他当即退开两步,朝两人各施一礼,高声道了句。
「奴才还要去传旨,两位贵人慢走」,便逃也似的下了台阶。
赵九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脸上那点笑意没了。
模样都像从前一个旧人,那旧人还不在了。
他转头去看朱永瑾,见对方也一脸惊愕,显然也是头一回听到这话。
兄弟二人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开口。
裕明帝这样疯魔地宠着这几个嫔妃,恐怕从头到尾就不是冲着她们去的。
这宫闱深处,怕是还藏着一段他们从没听说过的旧事。
......
等赵九歌回到宁安王府正堂,安迎公主便提着裙角快步迎上来。
他知道娘亲这是得了消息,特意在这儿候着。
安迎公主绕着他足足转了半圈,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这才松了口气,
「你这孩子,怎么这般沉不住气。上回我进宫劝皇兄,他嘴上应着好好好,转头又我行我素。
你倒好,一声不响跑到养心殿去顶撞他,若不是戴权那奴才还有几分眼力,及时差了人给我递消息,我与你父王便要闯宫去救你了。」
林安泽从太师椅上起身走过来,朝安迎公主使了个眼色,又拍拍赵九歌的肩:「好了,人没事就好。这小子虽莽,办事向来有些章程。倒是你,别把自己急出病来。」
安迎公主回头白了他一眼,「这还不是他惯出来的,若不是你这些年把这个臭小子纵得没边,他哪来这般大的胆子。」
林安泽被数落得没话讲,朝赵九歌投去一个的眼神,又悻悻然的坐了回去。
「娘亲莫要动气。儿子既然敢去,自然有全须全尾回来的把握。只是皇兄如今这个地步,当真是油盐不进。」
赵九歌上前一步,温声道。
「可不是么。我上次去劝他,他面上应得极好,口口声声说会节制,可你看看这才几日,又故态复萌了。再这般下去,可如何是好。」
安迎公主闻言又叹了口气。
赵九歌思量了一下,到底还是把戴权透露的消息说了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