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中一阵风起，满树嫩叶响作一片，几片半青不黄的叶子落在石桌。
风过时带着几分温润，裹着花丛里的甜香，闻着叫人骨头都软了。
王熙凤半倚在赵九歌身侧，一手支额角，一手搭在腹间，半晌才吐出一口长气，眉眼里还留着点倦意。
赵九歌从袖中摸出一方软帕，替她拭了拭额角，
「瞧瞧你，也就这张嘴不饶人。真到了动真章的时候，倒成了一碰就碎的瓷人儿。」
王熙凤斜了他一眼，本想说几句厉害话，可那帕子触感实在温柔，他动作又轻，倒叫她满腹伶俐话化在喉咙里。
「呸，真是头蛮牛。」
话虽这么说，身子却往他那边倾了倾。
想起迎春和惜春回府时的模样，原只当是王府里养出来的，如今才知，身边人是这般会疼人的。
正待再说些什么，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平儿提着裙角跑了进来，「奶奶，小王爷，姑娘们都过来了。」
王熙凤立刻坐直身子，抚平衣襟上的褶皱。
赵九歌忍不住又笑了一声，却被王熙凤在胳膊上拧了一把。
不一会，院门口便热闹起来。
捧着手炉的紫鹃，后头跟着几个端盘提盒的丫鬟。
湘云一张小脸红扑扑的，正与林香云说着什么。
一边说一边比划，活像刚从校场上点完兵的小将军。
林香云挽着迎春，笑得连肩上的流苏都直晃。
探春与宝钗走在后头，宝钗手里还捏着一把铜勺，见赵九歌看过来，有些不好意思地将勺背到身后。
黛玉进院子目光先扫了一圈，见王熙凤坐在赵九歌身侧，拿帕子掩了掩嘴角，「我就说凤丫头怎么走着走着便没了影，原来是躲到这儿躲懒来了。」
王熙凤也不慌，将手中帕子一甩，「后厨里挤得下不去脚，我去了也帮不上忙，倒不如在这儿陪着咱们小王爷说几句话。怎么，林丫头这是眼热了不成？」
「谁眼热你了。倒是你那张嘴，半刻也不肯歇着，也不知琏二哥怎么受得了你。」
王熙凤哼了一声，「受不受得了都这么过了这些年了，你倒不如问问小王爷受不受得了林妹妹这七窍玲珑的心肠。」
黛玉被她这连消带打的话说得耳根发红，拿眼角去瞟赵九歌，见他只端着茶盏，便愈发又羞又恼。
好在此时湘云已经指挥着婆子丫鬟们支起了桌案。
两张八仙桌并在一处，铺上壁纸，架起两只黄铜锅子。
红通通的炭块在炉膛里爆着火星，不多时便开始咕嘟咕嘟地翻起泡来。
汤底是迎春领着人熬的，鸡鸭骨并火腿、干贝、老姜，略微枸杞、红枣，香气迷人。
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片在青瓷盘里码成花瓣状。
现摘的菠菜、白菜、豆腐、腐竹、山药、藕片，林林总总摆了大半桌。
丫鬟们另摆了一张小几，也架起个小锅，供她们自己在旁边吃。
赵玉心被奶嬷嬷抱到小桌旁，小丫头踮着脚去够那盘白萝卜，被奶嬷嬷哄着按回椅子上，便鼓着腮帮子生起闷气来，逗得几个姑娘一阵笑。
惜春挨着赵九歌坐着，见锅一开，便先夹了几片羊肉，待那肉片一卷便放进赵九歌碗中。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好不自然。
而也就是这一下子，姑娘们像是得了什么号令，开始接二连三地往赵九歌碗里夹菜。
探春夹藕片，宝钗添豆腐，连黛玉都往他碗里放了一筷子菠菜。
赵九歌看着眼前那堆得冒尖的碗，头一回觉着被这么些姑娘围着吃锅子，也是桩累人的事。
连忙擡手止住还要下筷的湘云，「好了好了，我的好妹妹，再夹下去我怕是要连人带碗埋进锅子里去了。」
湘云正吃得高兴，闻言便拿筷子点着黛玉道：「林姐姐方才还说我吃得多，你自己瞧瞧你给九哥哥夹的，都够他吃个半饱了。」
黛玉手里正捏着个汤匙，闻言便与她斗起嘴来。
林香云被她们吵得头疼，索性让琴儿去温了一壶黄酒来。
温好的酒端上来时还带着细碎的桂花，甜香扑鼻。
林香云亲自给黛玉与湘云各倒了一杯，笑得眉眼弯弯：「你们俩要斗，不如就斗这杯中之物。谁先讨饶，今儿个便罚谁去给玉心讲故事。」
湘云一听便来了精神，袖子一挽便端起酒杯朝黛玉扬了扬。
黛玉也不甘示弱，端起酒杯与她轻轻一碰，「今儿个不把你喝趴下，我就不姓林。」
赵玉心坐在小桌旁，听见有人要讲故事，高兴得直拍手，奶声奶气地喊了声「林姐姐加油」。
满院子的人被她逗得笑作一团。
这一顿，赵九歌陪着姑娘们吃了整整一个时辰。
高汤添了三回，菜蔬肉片更是不断续上，蘸料都换了两回。
姑娘们吃得尽兴，话也多了。
湘云更是人来疯，见林香云今日心情好，便一口一个「嫂嫂」叫得亲热，又是替她涮肉又是替她斟酒，几句俏皮话说下来，把林香云哄得直笑，拉着她的手不肯放。
若不是赵九歌及时将两人分开，只怕这俩丫头当场便要烧黄纸斩鸡头，拜了干姐妹。
眼见日头偏西，宝钗与探春先起了身，要告辞回府。
众姐妹虽有不舍，到底是辞了出去。
几个丫鬟手脚麻利，院中很快就收拾干净，院里便安静了下来。
迎春见惜春喝得两颊红扑扑的，只得笑着将她带回了自己院子。
林香云本打算回后头去，却见赵九歌还在喝茶，便折回来，挨着他坐下。
她今晚也喝了不少，整个人透着一股懒洋洋的娇憨。
「九哥哥，那个林妹妹，是不是对你有意思？」
拿手指绕着赵九歌的袖口，轻声问。
赵九歌闻言倒也不意外，只偏过头看她一眼，「哦，你从哪儿瞧出来的。」
「哼，还用得着瞧么。方才吃锅子的时候，那林妹妹的眼睛恨不得长在你身上。我虽不甚精明，可也不是瞎子。」
林香云哼了一声，拿三分醉意的眼睛望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