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手凉津津的,指尖还有些发颤。
他也不用力,只将她几根葱白似的手指拢在掌心里,慢慢暖着。
「我瞧你今儿个气色不错,倒比上回见着时丰润了些。」
赵九歌擡了擡她下巴,叫她正眼瞧着自己。
秦可卿避不过,只得扬起脸来,一双眼睛对上了他。
赵九歌仔细端详了一下,「可卿,你这样的品貌,若当真去了那等吃人不吐骨头的公府侯门,怕是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也亏得是遇上了我。」
「小王爷这话,听着倒不像是在夸我,倒像是在夸自己。」
赵九歌也不否认,只将她的手又握紧了些,「这有什么,我这个人从来便有什么说什么。」
秦可卿被他逗得笑了一阵,原先那点子自怜自艾,倒被这笑声冲散了大半。
眼见外头天色渐渐暗下来,宝珠和瑞珠已从外头张罗了一桌酒菜,摆在偏厅里,过来请他们去用饭。
秦可卿应了一声,却没急着起身,只将身子往赵九歌那边倾了倾,
「可卿替小王爷斟酒,小王爷可赏脸吃两杯?」
赵九歌自然应了。
两人便起身往偏厅去。
秦可卿挨着他坐下,执壶斟酒,动作又稳又雅。
几杯酒下肚,她脸上那层红晕愈发鲜明,眼波流转间,软得快要滴出水来。
赵九歌见她这副模样,便打趣道。
「你这样的,旁人只消瞧上一眼,便一辈子也看不够。」
「吃酒还堵不住你的嘴。」
秦可卿横了他一眼,可那眉梢眼角的笑意,却是怎么也藏不住了。
便又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这道酒酿清蒸鸭子,是我让宝珠特意去外头买来的,据说是醉仙楼的招牌,你尝尝。」
「不错,你平日里想吃些什么,若这院里的厨房做得不好,便让老邢从外头叫。」
秦可卿只抿着嘴笑,「我才不贪嘴,倒是小王爷若真怜惜我,不如早些把答应我的院子寻着。」
「我已让人留意了。就在王府后头那条巷子里,有几处院子都空着。等过些日子我亲自去看过,再定下来。
到时候你带着宝珠瑞珠搬过去,进出也方便些。只是有一桩,你这身份到底还没个正经着落,若是住得太近,怕有人嚼舌根。」
赵九歌听她提起这事,便搁了筷子,正色道。
「可卿这条命都是小王爷捞回来的,哪还敢挑三拣四。您说住哪儿便住哪儿。只一样,您得常来。」
她说最后一句时声音渐低。
赵九歌望着她,伸手在她耳畔轻轻碰了碰,
「那是自然,若不来,谁替你暖手。」
秦可卿大窘,作势要打他,手却软绵绵地落下去,被赵九歌一把接住,两人在席间又笑闹了一阵。
一顿饭直吃到月上中天。
秦可卿虽不舍,可到底还是送赵九歌出了院门。
她站在阶下,目送他的身影没入巷口的夜色里,才扶着门框慢慢转过身。
宝珠和瑞珠一左一右过来扶她,见她面上红霞未褪,眼中水光未散,便知道今儿个自家奶奶是真真高兴了。
秦可卿由着她们扶进屋里,坐到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笑了一下,低声说:「你们说,他明儿个,还会来么?」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都没接话。
宝珠悄悄攥紧了帕子,不敢再往下想。
时光过得快,转眼便到了婚期。
这几日赵九歌没闲着。
先在王府后头巷子里置办一处两进的院子,拨了几个粗使婆子并一应家什过去,将秦可卿主仆三人接了过去。
秦可卿嘴上不说什么,脸上的笑却没断过。
林黛玉的姨娘与幼弟也在前几日进了京,裕明帝让戴权亲自出宫去迎,又指派内务府的人帮着打点。
赵九歌也差老邢送了一份厚礼过去。
黛玉急着想搬去与姨娘同住,可一时半会寻不到跟贾母开口的由头,只得先忍着。
大婚当日,天还没亮,宁安王府已经灯火通明。
林香云端坐在梳妆镜前,身上还穿着家常小衣,由着两个宫里来的嬷嬷替她开脸。
那开脸的工序看着轻巧,实则要将整张脸抹上香粉,再拿浸了水的棉线在面上一根一根绞去汗毛与鬓边碎发。
她自小在边关也吃过风沙,到底还是养在深闺的姑娘,被那细线一绞,疼得直抽气,想着今日是盼了多少年的日子,又咬着唇忍了下来。
而一屋子姑娘都围着她转。
湘云穿了一身鹅黄衫子,叽叽喳喳个不停,一会儿说香云姐姐开了脸愈发好看,一会儿又凑到梳妆台前去拨弄那盒螺子黛。
林香云被她闹得没法,只拿眼横她。
旁边侍立的老嬷嬷笑道:「郡主本就生得极好,这开了脸,倒像是画上走下来的天仙。小王爷见了,怕是要挪不开眼了。」
林香云听后脸上浮起两团红晕。
对着镜子细看了一回,果然比平日更添了几分娇艳。
心里不由得欢喜,可又有些说不出的紧张。
昨日安迎公主拉着她说了半夜的体己话,翻来覆去都是些叫人脸红心跳的嘱咐。
她那时躲在锦被里,只露出两只眼睛,一声也不敢吭。
如今真到了这日子,那些话又一句一句冒出来,搅得她一颗心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黛玉坐在一旁,面上带着笑,心里却是另一番滋味。
她与香云也算切合,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早把对方当成了姐妹。
可眼睁睁看着自己心心念念的人要娶旁人为妻,那份酸楚到底还是有的。
只是她素来不肯在人前示弱,这会把那点心思藏得严严实实,只笑着与湘云一道替香云挑选头面。
云丫头倒是真高兴,一口一个嫂嫂叫得亲热,像今日成亲的是她自个儿。
贾家今日肯放姑娘们过来,也全赖香云亲自派了人去请。
老太太便是心里再不痛快,也不敢驳了未来宁安王妃的面子。
贾宝玉原也想跟来,却被他老子贾政逮个正着,劈头盖脸训了一顿,听说还动了家法,这会儿正趴在床上直哼哼。
东平侯府。
府邸原是先帝赐给东平侯的旧宅,几经波折,到底还是被裕明帝还给了赵九歌。
只是那门上挂了多年的「东平侯府」匾额,前些日子已由林安泽做主换成了「许府」二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