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不是赵九歌不念旧情，实在是他如今的身份迎娶郡主，若还顶着侯府的名头，难免惹人闲话。
老邢这几日带人将里里外外重新拾掇了一遍，到处张灯结彩，红绸红毯从大门一直铺到了正堂。
赵九歌独自立在祠堂中，望着那一排重新描了金漆的祖宗牌位出神。
案上香烛静静燃着，青烟袅袅。
「爹，娘，儿子回来了。」
他站了很久，才轻轻说了一句。
当年他跪在这牌位前立下的誓言，到今日总算一样一样地应了。
太上皇成了个口不能言且身不能动的废人，贾家也被他搅得七零八落，再翻不起什么浪花。
剩下那几家还在观望的勋贵，他自是有的是时间慢慢料理。
「老弟，吉时快到了，再不出门可要误了时辰。」
牛继宗风风火火闯进来，一嗓子打破了祠堂里的安静。
他今日也穿了件簇新的锦袍，倒比平时齐整不少。
赵九歌朝他点了点头。
「兄弟，你那一万铁浮屠，真不能匀我几个？我拿我府里最能打的家将跟你换，十个换一个，不，二十个换一个也成啊！」
牛继宗跟在他后头，一张嘴还是闲不住，先没话找话夸这府邸收拾得气派，又东拉西扯了几句，最后到底绕到了那桩旧事上。
「滚蛋。」
牛继宗听后也不恼，嘿嘿笑着跟上去，嘴里还在念叨：「三个，就三个！老弟，你让我带回去充充门面总行罢？我保证把他们当祖宗供着！」
赵九歌却只当没听见，大步出了祠堂。
许府门外人山人海。
递帖子送贺礼的人排到了街口，箱笼担子流水似的往府里擡。
神京城里谁不知道这位小王爷圣眷正隆，又手握重兵，宁安王更是拿他当亲儿子一般栽培。
若不出意外，将来这大干朝堂上必有他一席之地。
那些精于世故的勋贵官员们，谁不想趁这机会讨个善缘。
至于宁安王府那边，门槛更是几乎被踏破了。
王妃带着几个管事婆子收礼收到手软，那些金银器皿、珠翠绫罗，一间库房堆不下，又另开了一间。
眼见吉时将至，赵九歌被牛继宗等人七手八脚按着换上了那身大红状元袍。
袍子是宫里尚衣局赶制出来的，金线绣着并蒂莲与祥云纹。
乌纱帽上簪着两朵簇新的宫花，红艳艳地衬着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
大皇子朱永瑾立在廊下，远远瞧见他这身打扮，笑着与二皇子朱永瑜道：「表弟平日不修边幅，今日这般一收拾，倒把咱们都比下去了。」
朱永瑜笑着点头，目光在赵九歌身上多停了两息，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
赵九歌自己却浑身不自在。
那状元袍重重叠叠，一动便窸窣作响，乌纱帽又压得额角发紧，有中说出来的难受。
他活动了两下脖颈，又扯了扯胸前的大红花。
随即翻身上了那匹通体乌黑的战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这身行头，「也就这一日，忍忍便过去了。」
身后，迎亲的队伍整装待发。
十二对红衣鼓乐手分列两侧，后头是八人擡的花轿，轿顶缀着赤金流苏，四面垂着大红锦帷。
赵九歌一夹马腹，队伍便浩浩荡荡前斤。
为了这一日，王解才几乎把锦衣卫当成了赵九歌的私兵来用。
神京城中几条通往宁安王府的大街，每隔五步便立着一个腰挎绣春刀的校尉，连沿街的屋脊上都伏了弩手。
贾赦也不甘落后，领着五城兵马司的人在大街小巷来回巡查，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倒比自家娶媳妇还上心三分。
沿途百姓挤在道路两旁，伸长了脖子往那队红衣人马张望，有胆子大的妇人高声喊着「小王爷大喜」，赵九歌朝她们略略颔首。
......
宁安王府中，林香云已妆点完毕。
铜镜里映出的那张脸，比平日少了几分青涩，多了三分明艳，眉梢眼角都是掩不住的喜气。
云妹妹她们早被嬷嬷们请到了外间，此刻正凑在一处窃窃私语。
湘云最是坐不住，不时踮着脚从窗缝里往外张望，「怎么还没来？」
新房里只剩林香云与琴儿主仆二人。
林香云端端正正地坐在床沿上，那方绣着百子千孙的大红盖头遮住了她的视线。
她只能看见自己搁在膝上的一双手，十根手指绞了又松、松了又紧，掌心沁出的汗把裙面都洇湿了一小片。
琴儿见她这副模样，凑过来小声提醒：「郡主，趁小王爷还没到，您要不要用些点心垫一垫？不然这一日下来可要饿坏了。」
林香云先是一愣，随即觉着腹中空空。
对啊，她今儿天不亮便被拉起来梳妆，到这会儿连口水都不曾喝过。
她犹豫了一下，到底还是将盖头掀开，朝琴儿点了点头。
琴儿忙端了一碟子松仁枣泥糕来，又怕弄花了她的口脂，只掰成小半个小半个地递到她嘴边。
林香云小口小口地吃着，才用了两块，便听外头由远及近响起了鼓乐声。
紧接着，两个全福太太推门进来。
「来了来了，小王爷到府门口了！郡主快把盖头放下来，可别误了吉时。」
林香云手忙脚乱地将盖头重新复上，又让琴儿替她拢了拢衣摆。
那盖头一落下来，眼前便只剩下一片灼灼的红。
她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自己那扑通扑通的心跳声。
两个全福太太一左一右扶着她往外走，绣鞋踏在廊下的红毡上，软绵绵的。
外头的喧闹声越来越响，鼓乐声、鞭炮声、人语声搅成一片。
林香云被搀着跨过一道道门槛，又踩过了不知几重台阶，最后被稳稳扶进了那顶八人擡的花轿。
轿帘落下时，她整个人才从半空中落回了实地。
轿身轻轻一晃，接着便是一声悠长的吆喝。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去，将盖头掀起了一条缝。
通过那晃动的红绡，她看见前方那个骑在高头大马上的红色身影。
赵九歌的脊背挺得笔直，那身大红喜袍在日光下亮得晃眼。
只这一眼，她心里便安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