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流逝,暮色上来时,许府前院的喧闹才渐渐散了。
宾客告辞,几盏灯笼被人提着出府门。
赵九歌是被琴儿和另一个丫鬟扶着送回新房的。
他今儿被大皇子、二皇子轮番灌酒,牛继宗那厮又在一旁起哄,硬是拿三碗换一碗地灌。他酒量虽好,可也架不住这么个喝法,脚下现在就像踩着棉花,廊下的红灯都在眼前打转。
林香云在屋里等了许久,听见外头动静便坐直了身子。
两个全福太太守在床边,见赵九歌醉成这样,一左一右上前搀住,又递上秤杆,引着他将那红盖头挑了下来。
赵九歌醉眼蒙眬地望过去,林香云端端正正坐在那儿,凤冠上的珠翠在烛光下轻轻晃动,一张脸比外头那满树的春海棠还娇艳三分。
他咧了咧嘴,含含糊糊说了句:「香云今日真好看。」
林香云原还担心他醉得厉害,听了这话心头一甜。
朝琴儿使了个眼色,琴儿便包了两个红封塞给两个全福太太,才把人送出门。
林香云又与琴儿合力把赵九歌扶到桌前坐下,又催琴儿去端醒酒汤来。
琴儿应了一声,小跑着去了。
屋里便只剩他二人,满室都是暖融融的红光。
林香云在赵九歌身旁坐下,见他闭眼皱眉,便伸出一根手指,在他太阳穴上揉着,嘴里小声埋怨,
「那牛继宗平素便没谱,如今把九哥哥灌成这样,明儿说什么也要找他算帐。」
赵九歌半睁眼,正巧看见她垂着眉眼替自己揉额角,心口热乎乎的。
一擡手就捉住她那只忙活的小手,凑到唇边轻轻一吻,
「今儿委屈你了。」
林香云只觉手背被他唇碰过的地方烫得厉害,慌忙抽回手来,
「这算什么委屈,能嫁给九哥哥,便是我天大的造化了。」
不多时,琴儿端了醒酒汤回来,正要进屋,却见小月儿红着脸站在门外,支支吾吾拦她。
琴儿刚要发问,便被屋里头传出来的一阵细碎声响,不由得闹了个大红脸。
两个丫头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窘迫。
最后,只得并排站在廊下,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琴儿手里那碗醒酒汤,到底是没敢敲门,只拿袖子掩着嘴,偷偷笑了一下。
好一阵,屋里才传来赵九歌唤琴儿的声音。
琴儿忙应了一声,整了整衣襟,硬着头皮推门进去。
林香云换了身轻软的桃红寝衣,正被赵九歌半搂在怀里,面上的红潮还没褪尽,一双眼睛水光潋滟。
「去弄些吃的来,你家郡主饿了一整日,这会儿才想起肚子来。」
赵九歌斜斜靠在床头,朝琴儿道。
琴儿还没回话,旁边跟进来的小月儿先没忍住,噗嗤一下笑出来。
林香云大窘,翻身就要去拧她的嘴,却被赵九歌笑着揽住。
她只得恨恨地在他肩头轻锤两下,「还不是你害的。」
赵九歌也不躲,任她闹着,又催两个丫头快去备饭。
琴儿忙不叠应了,拉着还傻站着的小月儿退出去。
不多时,两个丫头便端了几碟热菜回来。
后厨显然早有预备,几样菜都还冒着热气。
有林香云爱吃的清蒸鲥鱼、醋溜白菜,还有两碟子点心并一盅鸡丝粥。
赵九歌扶林香云坐下,亲自盛了半碗粥递到她跟前。
林香云也是真饿了,顾不上什么仪态,就着他的手便喝了两口。
待缓过那股饿劲来,她又夹了几筷子菜,自己吃一口,便往赵九歌嘴里塞一口。
两个丫头看得眼热,只觉这屋里的空气都浸着甜蜜。
林香云吃了半饱,便不再用了。
赵九歌哄着她又用了两块山药枣泥糕,才由着她搁了筷子。
外头已过了三更,也不知哪家还响着更鼓,愈显得这新房里安静得只闻烛火轻响。
赵九歌望着林香云,对方懒洋洋的靠在自己肩头,替她将鬓边那缕滑下来的发丝别到耳后,又在她额角轻轻落下一个吻,
「从今往后,你便是我赵家明媒正娶的媳妇了。」
林香云闭着眼,脸上浮起一个极浅极甜的笑。
二人温存着,絮絮地说了半宿的体己话。
从幼时追着他要糖吃,到后来在神京苦等他回来,再到今日拜堂成亲,桩桩件件都像昨日才发生的。
赵九歌闭着眼听她呢喃,偶尔嗯一声,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披散在枕上的青丝。
林香云说得累了,声音才渐渐低下去,两人相拥着沉沉睡去。
外头才刚过寅时,一阵沉闷的钟声忽然划破了夜色。
那钟声极沉极重,像是从地底深处滚出来的闷雷,直震得窗纸嗡嗡作响。
赵九歌几乎是同时睁开了眼。
他在北疆待了那些年,什么动静没听过,可这钟声却叫他一下子从床上坐起来。
林香云也被他的动作惊醒,迷迷糊糊撑起身子来,声音还软乎乎的。
「哥哥,怎么了?」
她话音未落,便听那钟声又沉沉地响了一声,吓得她睡意全消。
「小王爷,出大事了!景阳钟响了!」
房门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是府兵掩不住惶急的通禀。
赵九歌脸色都变了,连外衫都来不及披,就赤着脚奔到窗前。
夜风裹着钟声,一下接一下,不多不少,正是皇帝驾崩才配享用的八十一响。
他望着皇城的方向,黑沉沉的宫阙在夜色里像一头伏踞的巨兽,而钟声便从那兽口之中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窗框。
林香云此时已披了件外裳走到他身后,小脸在月色下白得厉害。
「哥哥,我害怕。」
她伸手拽住了赵九歌的袖口,声音都有些发颤。
赵九歌吸了口气,回身将她揽进怀里,手掌稳稳地按在她后背上。
「不怕,有我在。你先把衣裳穿好,我这就让老邢先送你回王府。」
林香云满心惶恐,也知道此刻不能拖他的后腿。
她咬着唇,点了点头,由琴儿和小青儿伺候着匆匆更衣。
赵九歌则胡乱披了件外袍便出了门,老邢已从月洞门那头大步赶来。
赵九歌见了他便沉声吩咐:「你先带一队人把香云送回宁安王府,那边的人手都给我调起来,一只苍蝇也不许放进去。
再派人去告诉王解才,让他立刻调齐锦衣卫,把内城各门给本官看死了。五城兵马司那边让贾赦亲自去盯着,谁敢趁夜生乱,格杀勿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