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邢抱拳应下,没有半句废话,转身便去调派人手。
赵九歌看着林香云被几个稳妥的婆子扶上马车,又亲手替她拢了拢披风,低声道:「回去陪着娘亲,别怕。这天塌不下来。」
林香云攥着他的手不肯松,指尖冰凉,眼里汪起了泪,倔强地嗯了一声,便放下了车帘。
赵九歌目送马车驶出角门,又朝那黑沉沉的宫城望了一眼,才带着几个随从策马往皇城赶去。
长街上已经乱起来了。
不少官员府邸的角门接二连三地打开,灯笼一盏盏从暗处亮起来。
车轿挤满了街道,往皇城方向涌去。
巡夜的更夫缩在墙角,连梆子都忘了敲。
赵九歌打马疾驰,不一会便追上了宁安王府的车驾。
「父王」。
林安泽掀开车帘,见了赵九歌,面上的凝重稍缓了半分。
「香云安置好了?」
赵九歌点头。
林安泽叹了口气,
「安置好了便好,皇上方才派了人来传话,让我即刻进宫。」
赵九歌心里往下沉了沉。
那景阳钟声还没散尽,皇城轮廓已渐渐在晨光中显露出来。
「父王,皇上他……」
他忽然极轻地道。
「是他。他早就知道自己撑不住了。所以才那般急着将你我的事都安排下。」
林安泽望着那越走越近的宫门,声音沙哑。
赵九歌没有做声。
林安泽却转过头来看着他,目光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沉静:「九歌,从今往后,你我父子的倚仗,便只有手中的兵了。
皇上在时,你就是把天捅个窟窿也有人替你补。如今,这天得靠你自己去扛了。」
他说到这儿,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安迎和香云,还指着你呢。」
赵九歌迎着那渐渐变白的东方,攥紧了缰绳。
这一夜从洞房花烛到国丧大钟,不过前后几个时辰,于他而言却像是过了半生。
「父王放心。儿子知道该怎么做。」
仪仗行至宫门前时,天已大亮。
外头已经黑压压跪了一片大臣。
那些来得早的,衣裳都没来得及换齐整,官帽歪戴伏在地上干嚎。
有几个哭得声嘶力竭,以头抢地,额上磕出血来。
赵九歌一眼扫过去,心里冷笑。
这些人十个有八个怕是一滴真眼泪都没掉,哭得越响的,心里头算盘打得越响。
倒是几个年轻些的官员一言不发跪在边上,脸上的茫然倒比那些老油子的嚎哭更叫人信几分。
正待下马,戴权从宫门里疾步出来。
他今日一身素白,连腰间的玉带都摘了,只系了条白绦。
一眼看见赵九歌,三步并作两步抢上前来,也顾不得行礼,压着嗓子道:「小王爷,您可算来了。皇后娘娘正在养心殿等着呢,吩咐了,旁人都可不见,只非见您不可。」
说罢也不等回话,拉着他的袖口便往宫门里去。
赵九歌只来得及回头看一眼身后那些跪着的大臣,人就被戴权拽进了宫。
此时,宫中的变化比外头更甚。
甬道两旁的石灯笼全换成了白纱罩子,禁军与宫人们皆是一身缟素,连侍卫腰间佩刀的刀柄上都缠了白布。
养心殿外,七八个内阁大臣正鱼贯而出。
这些人个个眼眶通红,脚步虚浮,见了赵九歌也只是略一颔首,便匆匆往停灵的方向去了。
赵九歌随戴权进到殿中,裕明帝的遗体已被移去了前殿收敛停灵,这里只剩吕皇后与两位皇子。
吕皇后坐在御座旁的锦杌上,面色苍白,眼下的乌青坠到了颧骨上。
大皇子朱永瑾与二皇子朱永瑜一左一右站着,两人皆是低眉敛目,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
「九歌表弟,你可算来了。」
朱永瑜最先开口。
那张俊秀的脸上飞快地掠过一抹激动,像寻着了倚仗。
赵九歌看在眼里,后颈微微发紧。
老父尸骨未寒,这位二殿下倒先急着朝他示起好来了。
「请皇后娘娘与两位殿下节哀。」
他面上不显,只躬身道。
朱永瑜大约察觉自己方才有些失态,忙将神色一敛,带出几分哭腔来。
「父皇昨日还与我们说起表弟,说表弟是我大干的肱骨之臣。谁承想一夜之间,我与母后、大哥实在如遭雷击。」
「皇上遗诏里说了,等九歌来了,莫要只顾着哭灵。
外头的事比丧事更要紧。
京营你拿着,锦衣卫你也拿着,若各地藩王或北边异族有什么异动,你尽可自己处置,朝中诸臣须听你调遣,不得掣肘。」
吕皇后没有理会他,只擡起眼来望着赵九歌,目光往殿中两侧侍立的宫人身上扫了一圈,又转回赵九歌脸上。
赵九歌一愣。
自行处置,朝中不得掣肘,这是要把大半个兵权都交到了他手上。
裕明帝人在弥留之际,竟还替他铺了这样一条路。
他喉咙发紧,半晌没能说出话来。
朱永瑜在旁连连点头,一只手拍上了赵九歌的肩,「父皇这般看重表弟,表弟往后可要好好做事,莫要辜负了父皇的恩泽。」
他语气轻快,倒像在叮嘱一个得用的下属。
赵九歌眉头一皱,还没开口,吕皇后已打断道:「行了,说这些做什么。你们且去前头帮着料理大行皇帝的后事,那么多宗亲命妇都要入宫,别叫人挑出咱们皇家的错处来。」
朱永瑜还想再说,被吕皇后一个极淡的眼风压了回去。
他动了动嘴唇,到底是没敢违逆,朝赵九歌拱了拱手,
「表弟且先与母后说话,我去前头看看。」
说罢便与朱永瑾一前一后退了出去。
大皇子走过赵九歌身边时,脚下一顿,偏过头极轻地看了他一眼,到底什么也没说,只快步跟了上去。
殿中只剩吕皇后与赵九歌二人。
戴权带着几个宫人退到殿门之外,又将两扇殿门掩上了半扇,留出一线天光。
「方才老二那话,你别往心里去。他自小被他父皇宠坏了,说话没个轻重。如今这种时候,他心里慌了,便越发不知怎么说话。」
吕皇后舒了一口气,她望向赵九歌,脸上浮起一个极淡的苦笑。
赵九歌也不想在这当口绕弯子。
「敢问皇后娘娘,皇上遗诏之中,定的究竟是哪位殿下继位?」
吕皇后没有应声。
过了良久才慢慢道:「若本宫告诉你,是老二呢?你这做表弟的,又打算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