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后莫要与臣开这种玩笑。先帝不是那等拿江山社稷当儿戏的昏聩之人。」
赵九歌笑了,在空荡荡的殿中却清晰明了。
吕皇后闻言,叹了口气:「你错了。本宫今日天不亮才得了消息赶过来,那时皇上已经殡天了。遗诏早已由内阁封存,本宫连看都不曾看过一眼。」
她说到这儿,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本宫这个做妻子的,到头来连自己丈夫最后一面都没见上,连他定了谁继位,都只能等旁人开示。」
赵九歌没有接话。
吕皇后也不催他,只望着殿中那扇半掩的殿门。
裕明帝这一走,这朝堂便像被人抽去了主梁的屋子,看着还立在那儿,里头却已经开始松动了。
那些沉浮一辈子的老狐狸,如今怕是一个个都竖着耳朵,等着听遗诏里最后念出谁的名字来。
无论最后是谁坐上去,凭他们兄弟俩那点根基,想压住满朝的人精,简直就是开玩笑。
吕皇后自然心里明白。
她这两个儿子,大的太闷,小的太浮。
换作平常年月,慢慢历练些时日,未必不能成器。
可这当口,龙椅还没坐热,四面八方的暗箭就要先到了。
想稳住这江山,光靠她一个寡妇和两个没经过大事的皇子,压根不够。
她得拉住赵九歌。
只要他肯站在他们这边,那些个魑魅魍魉便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脑袋。
赵九歌自然也知道吕皇后在盘算什么。
他站在殿中,心里开始把眼下的局面来来回回捋了几遍。
三大营、锦衣卫、宁安王留下的旧部,如今都攥在他手里。
只要他不点头,任谁也坐不稳那张龙椅。
正因如此,他才更不能轻率。
遗诏还没宣读,若真是二皇子继位,这朝堂往后还不知会生出多少事端。
吕皇后见他久不言语,又放软了语气,
「如今新君未立,人心不稳,朝中诸臣各怀心思,也就只有你这个做表弟的,能叫他们忌惮三分。
若你肯在明日宣读遗诏时站出来替新君说几句话,这龙椅便算是坐稳了一半。」
「皇后娘娘这话,臣听明白了。
只是臣是个粗人,不懂那些弯弯绕绕的朝堂文章。
谁坐在上面,臣本也不甚在意,左右臣只是个带兵打仗的。
可大干的百姓,经不起一个不靠谱的皇帝。
龙椅上坐的是个明白人,臣自当竭力保着。
若是个糊涂的,那臣手里的刀,便只能护住该护的人。」
赵九歌语气平淡的开口。
吕皇后闻言眼皮一跳。
他话里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他可以帮,但得看这个人值不值得帮忙。
至于他眼中的明白人是谁,吕皇后不用问也能猜到。
大儿子朱永瑾素来稳重,虽不及老二机灵,却肯听人劝,懂进退。
赵九歌与他在一处时,显然比与老二自在得多。
不过,他这般明晃晃地挑拣起来,吕皇后又觉着有些下不来台。
她抿了抿唇,到底是没有发作,
「你说得是,这天下终究是要交给一个明白人才好。」
说完,她又从袖中取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白绢,展开后递向赵九歌。
那是一方小小的朱印,是先帝的私印。
「这是今早从先帝枕下寻着的,没有旁的遗言,只留了这个。
我不知道这枚私印能作什么用,但先帝既然将它留在枕下,大约也是想留给你的。」
赵九歌捏着那方白绢。
先帝私印,虽比不得传国玉玺,可在这新旧交替的关口,再配上他手里的兵权,便足以让任何一方势力都得对他客客气气。
裕明帝到最后竟还替他留了这一手。
他擡起头,吕皇后也正看着他,目光里有托付,也有几分审视。
赵九歌将私印收入袖中,退后一步,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遗诏宣读之前,我不会与任何人私下见面,也不会应允任何一方。等遗诏开了,该是谁便是谁。若有人想在宣读之前弄鬼,我自会叫他们知道什么叫王法。」
「就当是皇后娘娘昨儿个亲自为小子证婚,小子还您的回礼。」
说完便起身,朝吕皇后点了个头,转身往殿外走。
「这小子,难怪先帝这般信你。」
吕皇后望着那道背影,过了一会儿才低声道。
赵九歌才跨出殿门,戴权已从阶下迎上来,后头跟着两个小内监,一个捧着素白孝服,一个捧了顶缠白麻的梁冠。
「小王爷,大皇子殿下说您来得急,怕是没来得及更衣。扶灵的时辰就快到了,叫奴才把衣裳给您送来,好歹换上一换。」
戴权行了半个礼,眼睛一直往赵九歌那身还没换下的大红喜袍上瞟,到底没忍住又补了一句,「这大行皇帝梓宫前头,您这一身红要是叫人瞧了去,言官们明儿个怕是又有得忙了。」
赵九歌擡头看了看天。
这皇城一夜之间就换了颜色,白灯笼,白布幔,白孝带,连侍卫们的刀柄都裹著白。
偏他身上这身红,确实有些不像话。
他也不挑地方,就站在凤藻宫外的廊下,把喜服脱了,接过孝服套上,由着小内监踮着脚替他系好梁冠。
「老戴,你这是又给自己寻着新主子了?」
戴权在宫里混了大半辈子,什么话没听过,嘿嘿一笑:「小王爷说笑了。奴才从来就一个主子。先帝在时是先帝,先帝不在了,那便是先帝留下的旨意。」
赵九歌笑了笑,没再问,只拍了拍戴权的肩。
戴权从袖中取出一卷明黄绸缎,双手举过头顶,低声道:「小王爷,这是先帝驾崩前让奴才贴身收着的。他老人家说了,若他真有那么一日,这旨意由奴才亲手交到您手里。」
赵九歌敛了神色,端端正正接过来,就着晨光展开。
京营节度使,总领神京三大营一应兵马粮饷,听调不听宣。
最后那四个字让赵九歌眼皮一跳。
先帝把三大营的节制权交给他,又借着这份旨意把他从新君的钳制里摘出来。
这哪是封赏,这分明是托孤。
将圣旨重新卷好,收进袖中。
戴权又凑近一步,声音压得只剩气音:「小王爷,还有一事,奴才是拼着掉脑袋也要跟您说。仁寿宫那边,昨夜可不安静。
您前脚离了宫,后脚便有人进去递了信。
奴才没打听出来是谁,可今儿个天不亮,便有宫人瞧见忠信亲王的人在角门外出入。
您得有个准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