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便退开两步,又恢复了那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赵九歌猛地转头朝仁寿宫的方向望去。
攥了攥袖中那道圣旨,法出一声冷笑。
当年他能在天子脚下把太上皇掀下马,今日也不怕那些躲在暗处的鼠辈再耍花招。
扶灵的队伍已在前头排开。
大行皇帝的梓宫被百余名禁军与内侍从停灵的后殿中缓缓擡出,朱漆棺椁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暗红。
几位皇子披麻戴孝,扶在梓宫两侧,个个哭得双眼通红。
文武百官早已分列两旁,见梓宫出来,哗啦啦跪倒一片,伏地痛哭的,掩面干嚎的人潮。
赵九歌没有急着上前。
他站在人群后头,先看见了忠顺亲王。
这位素来洒脱的王爷今日像老了十岁,往日那双总带着笑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一片灰。
他不哭,也不说话,只木然地随着梓宫往前走。
赵九歌快走两步跟上去,与他隔着半步并排。
忠顺亲王偏头看了他一眼,只点了个头。
赵九歌便也不说话,沉默地跟在梓宫后头,随着那一声声沉闷的鼓点,朝干清宫的方向走。
午后,宫里停灵哭灵的繁文缛节总算告一段落。
赵九歌没像那些大臣一样扯着嗓子嚎上半天,只在梓宫前依礼行了三跪九叩,可一个上午站下来,腿也有些发僵。
他先遣老邢去北镇抚司看顾局面,又让王解才把锦衣卫撒在内城各门的暗桩再加三层,这才往宁安王府走。
才踏进内堂,便觉着一股闷沉沉的气氛。
林香云换了素净的银簪白袄,眼角眉梢还留着昨夜新妇的娇色,却被满府缟素一衬,愈发叫人看了心里发酸。
她坐在林安泽身旁,两只手都拽着父亲的手,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安迎公主立在旁边,拿帕子掩着半张脸,眼睛已经哭肿了。
一屋子的人,连平日里最嘴碎的丫鬟婆子,这会儿都垂手站着,谁也不敢先说话。
见赵九歌回来,独独迎春唤了声「爷」,惜春红着眼圈也跟了一句。
林香云转过头来,丢开父亲的手便小跑过来,一头扎进赵九歌怀里,呜呜地哭,「爹爹又要走了。」
「圣命难违。先帝大行,边关不能没人镇着。父王早些回西北,反而最稳妥。你总不想那些鞑子趁虚来打咱们罢?」
赵九歌揽住她,手掌在她后背上轻轻拍着,温声道。
林香云抽噎了两下,把哭声压下去。
林安泽在一旁看着,又是心疼又是欣慰。
「你这臭小子如今倒会拿大道理哄媳妇了。」
他上前两步,拍了拍赵九歌的肩,笑骂了一句。
「九儿,我这一走,这府里上上下下,就全交给你了。」
「西北那边我一到便好。倒是神京如今这局面,比沙场还凶险三分。三大营与锦衣卫都攥在你手里,是好事,也是天大的祸事。
上头坐的是谁,下头盯的便是你。你记住一句话,位高而能自省,权盛而不忘形。这朝堂上的刀光,从来不在明处。」
赵九歌听完了,退后一步,朝林安泽行了一礼,「儿子记下了。」
林安泽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身去看安迎公主。
夫妻二人这些年聚少离多,好容易回京一趟,赶上女儿大婚,原想着能多住几日,谁知转天便是国丧,连顿团圆饭都没吃上。
「安迎,这些年苦了你了。」
林安泽上前把她揽进怀里,低低说了一句。
林香云原已止住了泪,听见这句又趴在赵九歌肩头哭起来。
赵九歌没哄她,只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由着她哭。
等她自个把气喘匀了,才拿袖子替她擦干净脸,
「再哭,明儿个可没法进宫哭灵了,着要叫那些命妇看笑话。」
林香云这才记起明日还有一场硬仗,含着泪瞪了他一眼,到底是没再哭。
老邢已带了十几名亲兵在门外候着,马匹鞍鞯备得齐整。
林安泽便不再耽搁,又抱了抱林香云,翻身上马,朝西北方向去了。
赵九歌扶着林香云,与安迎公主一道站在府门前,看着那一队人马在长街尽头变成黑点,最后被暮色盖了过去。
「回罢。」
赵九歌低声道。
林香云点点头,仍牵着他的手不放。
一家人慢慢往回走,谁也不说话。
次日五更天,天色墨青,赵九歌被琴儿唤醒。
他昨夜与林香云挤在一处,还没睡踏实,才合眼不久便被摇了起来。
小月儿端了铜盆进来,又拿素白孝服替他换上。
赵九歌由着两个丫头忙前忙后,直到那白麻素冠扣在头上,才睁开眼,对着铜镜里那张倦容整了整衣襟。
宫门外已站满了人。
满朝文武一身缟素,赵九歌到时,牛继宗与贾赦二人已凑在了一处。
牛继宗也换了素服,可那身板比旁人宽出一圈,站在那儿格外扎眼。
他正与贾赦说些什么,眼角余光瞥见赵九歌过来,登时堆起笑来,高声道:「哎呦,九歌来了!」
这一嗓子,把左近十几道目光全勾了过来。
众臣皆知这位小王爷昨日才做了新郎,今日便要披麻戴孝来上朝,心里头便都存了几分说不出的怪异。
又见他与牛继宗、贾赦等人站在一处,三人一个比一个刺头,便愈发不敢轻易上前。
贾赦抢在先迎上去,
「小王爷来得早。昨晚的事下官已听说了,小王爷受累。」
「嗯」
赵九歌淡淡一声,也不接其他话。
牛继宗却是个不能憋话的。
「九歌,我昨儿个一夜没睡好,总觉得这右眼皮跳得厉害,感觉又要出什么大事。」
赵九歌瞥了他一眼,「世兄这眼皮跳了怕是酒喝多了,与旁的不相干。」
牛继宗嘿嘿一笑,又拐弯抹角地问,「贤弟,你可知道先帝遗诏里到底立了谁。」
牛继宗不死心,又凑近了些。
「老弟,咱们好歹也是一处喝过花酒的,你今日便给哥哥透个底。大不了下回我再给你寻两个更标致的,外邦的不要,就江南水乡的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