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九歌正与王解才说着话,荣国府那两扇黑漆锡环的朱红大门忽然从里面打开了。
贾母被鸳鸯搀扶着,颤颤巍巍地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跟着贾政夫妇和贾赦,再往后是几个有头有脸的大丫鬟和管事婆子。
除了这些人,其余的丫鬟小厮都被拦在了门内,只远远地探着头往外瞧。
贾母穿了一身藏青色绣五福捧寿纹的褙子,头上戴着墨绿抹额,手里握着那根从不离身的龙头拐杖,虽已是满头银发,脊背却挺得笔直。
她那双眼角微垂的老眼里看不出什么慌乱,倒是沉静得很。
赵九歌却连站都没站起来。
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一把交椅,正大马金刀地坐在荣国府门前的石阶下头,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乘凉。
身后是乌压压的飞鱼服和明晃晃的绣春刀,倒是把他那张年轻的脸衬出了几分不怒自威的气势。
贾母看见他这副做派,眼皮狠狠跳了两下,握着龙头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攥紧了三分。
她活了七十多岁,从做姑娘时便是史家府内的掌上明珠,嫁进贾家后又当了五十多年的当家主母,满京城里便是阁老尚书见了她也要客客气气地拱手问安。
如今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堵在自家门口,连门都出不得。
这口气,她实在咽不下去。
可她到底活了大半辈子,深知此时动怒便是正中对方下怀,于是只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下心绪,面上不动声色地开口。
「老身眼拙,这位可是新任锦衣卫指挥使赵大人?」
她微微眯起眼,将赵九歌上下打量了一番,「不知大人这般兴师动众,将我荣国府围得水泄不通,究竟是奉了谁的旨意?又来有何公干?」
赵九歌慢悠悠地站起身来,伸手掸了掸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
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史老太君容禀。晚辈今日离了仁寿宫,在长安街上遇了刺。」
他将「仁寿宫」三个字咬得不轻不重,眼看着贾母的眉心微微跳了一下,才不紧不慢地往下说,「那刺客身手不行,没能伤着晚辈,只是逃跑的本事倒是不差。晚辈手下的人一路追到这荣宁街上,亲眼瞧见那几个刺客翻过贵府的西角门,顺利的窜进了府里。晚辈身为锦衣卫指挥使,执掌天子亲军,遇刺之事可大可小,但刺客逃进国公府,晚辈总不能装作没看见。这才斗胆将贵府围了起来,冒昧之处,还望老太君多多包涵。」
贾母听完这番话,心头的火噌噌往上窜。
这番话说得倒是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可她一个字都不信。
什么刺客,什么翻墙,还顺利的窜进了府里,就差明说刺客是他们府里出来的了,这小子分明是寻了个由头来砸场子。
什么弥勒教刺客,怎么就偏偏这么巧,在他锦衣卫指挥使上任头一天跳出来行刺?
还偏偏又被追得逃进了荣国府?
他怎么不说刺客就是贾府门客?
冤枉人也不带这么愿望的,一点道理都不讲是吧。
贾母心里翻江倒海,面上却依旧波澜不兴,只是声音比方才冷了几分:「哦,竟有这等事?老身倒要代阖府上下谢过赵大人周全。」
她将「谢」字故意咬得极重,随即话锋一转,「只是我荣国府自有护卫家丁,府中老少百来口人,若是有生人翻墙入内,断无不察之理。赵大人手底下的人,莫不是眼花了罢?依老身之见,不如大人去别处搜一搜,莫要在我荣国府耽误了追凶的时辰。」
赵九歌笑了笑,没有接这个话茬,反倒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贾母身后,那脸色青白交加的贾政,忽然换了个话头:「呦,贾大人,昨儿个咱们在街上碰面的时候,我瞧你面色红润,精神尚好,怎么今日倒瞧着憔悴了许多?莫不是昨夜没歇好?」
贾政没想到他会忽然点自己的名,愣了一愣,本能地拱了拱手,正要客套两句。
赵九歌脸上的笑意却忽然一收,目光冷冷地扫了过来,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压:「既然没歇好,那便请贾大人醒醒脑子看清楚。本官现在是正三品锦衣卫指挥使,而你不过是工部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贾大人好歹也是宦海沉浮了半辈子的人,不会连面见上官的规矩都不懂罢?」
贾政一听这话,脸刷地白了,继而又涨得通红,红里透着紫,像是被人当众狠狠扇了一耳光。
他的嘴唇哆嗦着,手指攥得骨节发白,恨不得冲上去跟赵九歌拼了。
可他不敢啊。
大干以礼法治国,官场上的规矩,以下犯上是重罪,赵九歌拿品级压他,他连还嘴的资格都没有。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贾母,眼神里满是屈辱和求救。
贾母的眼中也闪过一丝痛色,却也只能无奈,毕竟他是内宅妇人,管不了官场上的事,只能地点了点头。
官大一级压死人,这个规矩,谁也破不了。
贾政咬着牙,从贾母身后走了出来,一撩袍角,单膝跪地,双手抱拳,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下官,工部员外郎,候补郎中贾政,参见指挥使大人。」
他跪在荣国府门前的青石板上,跪在满府的丫鬟小厮面前,跪在他素日里最看不起的那种人面前。
这一刻,他恨不得把赵九歌碎尸万段,可他也只能跪着。
赵九歌低头看了他一眼,连个「起来」都没说,便转过头继续跟贾母说话,声音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史老太君,方才本官的话还没说完。您说不曾见过刺客,本官自然信得过。可锦衣卫办案,素来讲究个滴水不漏。刺客进了荣国府,本官若是不进去搜一搜,回头在皇上面前不好交代。而若是耽搁了追凶的时辰,让那刺客腾出手来伤了府上的姑娘们,那可如何是好?」
他顿了顿,便又补了一句,像是真的在替贾府担心,「老太君放心,本官手下的人手脚麻利干净,搜完了便走,绝不叨扰。若是不小心磕了碰了什么东西,本官照价赔偿便是。哦,对了,还有一点,本官初来乍到,手头也不宽裕,怕是得先欠着。不过以咱们两家的交情,想来老太君也不会介意罢?」
贾母听后气得浑身发抖。
这番话分明是昨儿个贾政在街上跟他说的那句「咱们两家和解」的回敬,连语气都学得惟妙惟肖。
「赵大人!」贾母刚要开口,赵九歌却不等她说完,转过身高高扬起右手,朝王解才和身后那些严阵以待的锦衣卫校尉朗声喝道:「锦衣卫奉旨侦办弥勒教谋逆大案,刺客逃入荣国府,为保全府上下安危,即刻入府搜查,不得有误!」
「是!」数十名校尉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王解才此时也有了底气,按着绣春刀大步上前,一把推开了挡在门口的两个贾府家丁,高声下令:「甲队封后门,乙队守角门,其余人随我进府搜查!仔细着些,连柴房和马厩都不许放过!」
校尉们轰然领命,鱼贯涌入荣国府大门。
一时间,府内惊叫声、脚步声、瓷器被撞倒的碎裂声响成一片,乱得像是被捅了的马蜂窝。
「老太太!」
鸳鸯惊后看向贾母,随后失声惊呼。
贾母哪能忍受如此屈辱,她只觉一股热血直冲头顶,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