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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儿时旧画,贾母二度

若不是鸳鸯和几个丫鬟及时七手八脚地扶住,她怕是要磕在石阶上破相。

赵九歌看了一眼乱作一团的贾家众人,嘴角微微一挑,声音不高不低地传过来:「哎呦,史老太君这是怎么了?莫不是见本官办案辛苦,感动的?快,扶进去歇着,请太医来好生瞧瞧,可不能叫老太君为了这点小事伤了身子。」

贾政跪在地上,扶着贾母,眼眶几乎要迸出血来,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恨不得生啖其肉。

可他动不了。

他的膝盖还跪在青石板上,他的品级还压在赵九歌的官威下,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锦衣卫如狼似虎地涌进自家的宅院。

赵九歌却不再看他。

他带着老邢,迈着四平八稳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跨过了荣国府那道高高的门槛。

内院里的光景,与外头的混乱又是一番不同。

王解才的动作确实利索,锦衣卫的人虽气势汹汹,倒也没有真的打砸抢烧,只是将所有的人都赶到了院子中央,丫鬟婆子站一堆,姑娘小姐们另站一堆,但仅作了这却把那些女眷们吓得瑟瑟发抖。

赵九歌走进内院的时候,看见的便是一院子花团锦簇的莺莺燕燕。

光是丫鬟就有百来号人,穿着各色比甲褙子,乌压压站了半个院子。

而贾家的几位姑娘,迎春、探春、惜春,三人站在一处。

迎春垂着头,紧紧攥着帕子,像是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探春倒还算镇定,只是脸色白了些,一只手护着身后的惜春,另一只手攥成了拳头。

惜春年纪最小,吓得浑身发抖,一张小脸白得跟纸似的,紧紧拽着旁边薛宝钗的袖子,眼眶里蓄满了泪,却不敢掉下来。

薛宝钗倒是从容许多,一手揽着惜春,面上看不出什么慌乱,可那双眼睛却在赵九歌踏进院子的那一刻,微微眯了起来。

唯独林黛玉,站在人群边缘,一双含烟带雾的眸子从赵九歌进门的那一刻便牢牢锁在他身上,眼神与旁人截然不同。

旁人看赵九歌,是看锦衣卫指挥使,是看来抄家的凶神;可她看赵九歌,却是在看一个故人。

十年前,她初到荣国府,孤身一人,无依无靠。虽说是老太太的外孙女,可寄人篱下的滋味,只有她自己知道。

头几个月,她夜夜蒙在被子里哭,想娘亲,想扬州,想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

丫鬟们面上恭敬,背地里却嚼舌根,说她是「打秋风的穷亲戚」。那些话她听了,也只能装作没听见,夜深了才偷偷抹眼泪。

那一年,赵九歌还是贾家的常客。

他性子开朗,嘴巴甜,兜里总揣着些小零嘴,今儿几块松子糖,明儿一包蜜饯梅子,逗得府里的几个小丫头成日里围着转。

有一回,黛玉又被底下人说了闲话,躲在后花园的假山石后面偷偷哭,恰好被赵九歌撞见。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说那些空洞的劝慰话,只是一屁股坐在她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包糖渍杨梅递给她,大大咧咧地说:「哭什么,吃糖。她们说你坏话,那是她们蠢。你比她们聪明十倍,往后你出息了,她们连给你提鞋都不配。」

那句话,黛玉记到了现在。

倒不是因为几颗糖,而是因为那是她到荣国府之后,头一回有人跟她说,你不是不如人,你是比她们都强。

后来赵家遭了难,她眼睁睁看着那些曾经跟赵九歌称兄道弟的人一个个变了脸,包括自己寄居的这户人家。

她想帮,可她一个寄人篱下的小姑娘,拿什么帮?只能把那份愧疚藏在心里,一藏便是十年。

如今他回来了。

长高了,变壮了,脸上多了几分风霜和冷硬,再也不是当年那个嘻嘻哈哈往她手里塞糖吃的少年。

可她一眼就认出了他。

那眉眼,那神态,那不经意间微微上扬的嘴角,都没变。

「九哥哥,是你吗?」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迈了一步,声音轻得像怕惊醒了什么。

赵九歌正扫视着满院的莺莺燕燕,冷不丁听见这一声软糯糯的「九哥哥」,脚步一顿,目光落在那张清丽脱俗的小脸上,怔了一瞬便笑了。

那笑容与他方才在门口跟贾母说话的冷淡全然不同,倒是有了几分当年那少年的影子。

「林丫头,」他走过来几步,语气随意得像是昨儿个才见过,「都长这么大了。当年你才到我腰这儿,如今倒是出落得越发标致了。」

黛玉听他这般说话,眼眶霎时便红了。

她想起当年那个往她手里塞糖的少年,想起那个说「哭什么」的少年,想起赵家遭难后她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的自己。

她想问的话太多了。

你这几年好不好?你那道疤是怎么伤的?你后来怎么就去了北疆?

可她张了张嘴,千头万绪挤在喉间,竟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憋出一句带着哭腔又忍不住带笑的话:「你少来,还是跟从前一样没正经。」

赵九歌摊了摊手,不以为意:「人生在世,若事事都要端着,那也太累了。你说是也不是?」

这话说得漫不经心,黛玉却被噎了一下,那正要掉下来的眼泪竟被这一句玩笑话给堵了回去,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望着赵九歌那张虽然多了刀疤却依旧神采飞扬的脸,心里头不知怎的便松了一块。

这人,吃了那么多苦,倒还是那个调调。

倒是旁边站着的贾宝玉,从赵九歌踏进院子的那一刻便浑身不自在。

毕竟,他对赵九歌的记忆,同样深刻。

当年,府里的姐妹们便爱围着这个人转。

他会讲笑话,会变戏法,兜里总有吃不完的零嘴,几句话便能逗得女孩子们笑成一团。

那时候宝玉也是个八九岁的孩子,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意的姐姐妹妹们全都跑去跟赵九歌玩了,心里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到现在还记得。

尤其是林妹妹,平日里她对谁都是淡淡的,偏偏在赵九歌面前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他小,不懂自己为什么难受,只知道每次看见林妹妹跟赵九歌说话,心里就堵得慌,总要寻些由头发脾气。

好不容易赵九歌走了,去了北疆,一去数年。

他也渐渐把这些事忘了,府里的姐妹们也都慢慢不再提起这个名字。

可如今这人又回来了,不但回来了,还站在他家的院子里,林妹妹跟他说话的模样,竟与当年一般无二。

他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跨前一步,挡在了黛玉前面,挺着胸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些,可喉结却不由自主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原来是赵家世兄。不知世兄此番带人闯入我贾家内宅,究竟所为何事?」

赵九歌的目光这才从黛玉身上移开,落在这个挡在前面的少年身上。

第一眼,差点看花了眼。

这人穿着一件大红绣金线的箭袖袍子,领口缀着一圈雪白的风毛,头上戴着束发银冠,额前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面若中秋之月,眉若墨画,唇若施脂,乍一看还以为是个穿错了衣裳的丫头。

赵九歌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这就是曹公笔下的贾宝玉。

他从前倒也见过这人,只是那时候年纪都还小,印象里不过是个跟屁虫,如今长大了却是这副模样。

他微微皱了皱眉,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院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贾母被鸳鸯和几个丫鬟架着,颤颤巍巍地赶了过来。

她方才在门口晕了一阵,醒来后灌了半碗参汤便硬撑着追进了内院,额上沁着一层虚汗,面色蜡黄,却仍强撑着不肯倒,手里那根龙头拐杖拄得青石板咚咚作响。

她一进院门,便看见满院的锦衣卫正在各房各户间穿梭,不时传来瓷瓶落地碎裂的脆响和丫鬟们压抑的惊呼。

她的心都揪紧了,却已无力阻止,只能将满腔的怒火对准了那个罪魁祸首。

「赵九歌!」

她不再称呼什么「小王爷」或「赵大人」,而是直呼其名,声音嘶哑而尖锐,「你今日无缘无故闯入我国公府,砸我府邸,辱我儿孙,目无王法!老身在此立誓,若你今日搜不出刺客,搜不出任何东西,老身便是拼了这把老骨头,也要进宫面见太上皇,告你个诬陷忠良、抄家灭门之罪!」

她的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与此同时,王夫人心急火燎地冲到了贾宝玉身前,一把将他拉到身后。

她上上下下将宝玉摸了个遍,确认身上没少一根头发,这才将他紧紧抱在怀里,转过头恶狠狠地盯着赵九歌。

她虽不敢骂出声,可那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凝成实质。

赵九歌被这两道目光盯着,依旧面不改色。

他望着贾母那张几乎又要背过气去的老脸,心中没有半分波澜。

他缓缓踱了两步,迎着满院贾家人的目光,声音平静如水:「史老太君这话言重了。本官奉旨侦办弥勒教谋逆大案,遇刺在先,追凶在后,亲眼见刺客翻墙入府,方才入府搜查。此乃国事,非私怨。老太君左一个『目无王法』,右一个『诬陷忠良』,不知道的,还以为荣国府是在替那弥勒教的逆贼打抱不平呢。敢问老太君,这窝藏谋逆要犯的嫌疑,你贾家,担得起么?」

瞬间,满院寂静。

就连檐下挂着的画眉鸟都不叫了。

贾母的身子晃了两晃,脸色白得吓人。她张了张嘴,喉中发出几声含混不清的呜咽,终是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两眼一翻,再次直直仰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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