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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吐纳谋划,新帝交锋

养心殿外,朱红色的宫墙高耸入云,琉璃瓦在日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

廊下站着的侍卫纹丝不动,腰间佩刀擦得锃亮,映出往来宫人战战兢兢的影子。

赵九歌被拦在了殿外阶下,两名御前侍卫面无表情地上前,仔仔细细搜了身,将那柄跟随他征战多年的雁翎刀解下,这才让开道路。

「小王爷,请随奴才来吧。」

说话的是个年岁不大的内监,面白无须,一双眼睛却透着与年龄不符的精明。

他便是裕明帝跟前的红人,司礼监秉笔太监戴权。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这位戴公公看似一团和气,实则眼高于顶,寻常三品以下官员想求他递句话,没个千儿八百两银子那是连门都没有。

但此刻,戴权却难得地将身子微微前倾,亲自在前引路,过门槛时还回头笑吟吟地提点了一句:「仔细脚下,这门槛高得很。」

不过,这也由不得他不殷勤。

眼前这位爷虽无爵位在身,却是宁安王亲手调教出来的继承人。

当初圣上为赵家平反后,连下三道圣旨召他进京袭那东平侯的爵,全被宁安王不软不硬地挡了回来。

那位老王爷甚至修书一封,明明白白告诉圣上,此子便是臣百年之后接掌渝北的人选。

单凭这一句话,就足以让宫里宫外的明眼人掂量出分量了。

赵九歌面上没什么表情,只点了点头,道了声「有劳」,便迈步跨入殿中。

他这人不喜虚文,在沙场上活命靠的是刀快马快判断快,于人情应酬上向来寡淡。但也正因如此,养出的那份刚正沉稳的气度,反倒让戴权愈发不敢怠慢。

一入殿,便觉一股沉郁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压得人有些透不过气。

裕明帝正端坐在金丝楠木的龙案后,手中握着一本奏折,眉头微蹙,似是在看,又似是在想旁的什么事。

案上堆着半尺高的折子,几支朱笔搁在笔山上,笔尖的朱砂都已干涸。

殿内侍候的宫娥内监不下十余人,乌压压站了两排,个个垂手躬身,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偌大的养心殿竟落针可闻。

赵九歌瞥了一眼龙案上那人,裕明帝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值壮年,鬓角却已白了大半,眼窝微微凹陷,眼底有掩不住的倦色。

这位九五之尊,瞧着竟比边关熬过三冬的老卒还要疲惫。

看来,他与仁寿宫中那位太上皇之间的较劲,至今未有半分消停。

赵九歌心中的念头一闪而过,面上却不露分毫,撩袍跪倒,朗声道:「臣赵九歌,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他声音不大,却在空旷的大殿里隐隐有回响,几个胆小的宫娥肩膀都缩了缩。

裕明帝放下手中的折子,擡眼看来,原本沉郁的面色竟换上了一副温和的笑容。

这变脸之快,若是外人见了,还当是叔侄叙旧,而非君臣相见。

「起来吧。这殿里没有外人,你我是骨肉至亲,往后私下相见,不必行此大礼。」

说着,他竟从龙案后站起身来,缓步走下丹陛,亲自来扶。

赵九歌却是心头警铃大作。

一见面便谈骨肉,开口即说至亲。

这位皇帝陛下的姿态放得未免太低了。九五之尊无端示好,必有盘算。

他没有顺势起身,而是稳稳当当地行完了礼,这才站起来,脊背挺直如一杆标枪。

裕明帝拍了拍他的肩头,力道不轻不重,倒像是长辈在勉励子侄,笑问道:「可知朕这回千里迢迢召你进京,所为何事?」

赵九歌心中冷笑。

他若是蠢人,大约会顺着杆子往上爬,说几句感念圣恩的漂亮话。

但他不是。

于是他只是微微垂首,不卑不亢地回道:「回皇上,臣不知。请皇上明示。」

裕明帝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又舒展开,叹了口气,似是无奈,又似是感慨。

「你这性子,倒与当年东平侯一模一样。刚正不阿,认死理。」

他收回手,负手踱了两步,语气沉了下去。

「朕知道,你心里有怨气。」

这话说得很轻,却像一把刀子,直接捅向当年那桩血淋淋的旧案。

赵九歌的眼皮跳了一下,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但他面上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

裕明帝没有看他,目光望着殿外那方被宫墙框住的天空,像是在自言自语。

「当年那桩事,是父皇的一时糊涂,偏听偏信了那些奸佞的谗言,这才让忠臣蒙冤。朕当时虽百般苦谏,奈何当时人微言轻,终究……」

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之言,赵九歌听得明白。

只是这话里有多少是真,多少是假,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赵九歌默了一瞬,才躬身道:「臣不敢有怨。皇上为父亲昭雪冤屈,使其沉冤得雪,此恩此德,臣铭记在心。」

「哦?」

裕明帝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玩味。

为东平侯翻案,于他而言本就是一箭双雕的买卖。

彼时锦衣卫尚握在太上皇手中,正好借着这桩冤案大做文章,安插自己的人手进去。若非如此,他又何必费那许多周折?

只是没想到,这顺手为之的事,竟还有意外收获。

眼前这赵九歌,对太上皇和那帮开国勋贵本就心存芥蒂,又在边疆磨出了一副铁血手腕。用他来制衡四王八公那帮老东西,简直是天赐的刀。

可惜,这颗好苗子被宁安王那老狐狸先瞧上了。不过不打紧,只要他人在京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念及此,裕明帝的笑容愈发和煦了几分。

「你能这么想,朕很欣慰。你一路鞍马劳顿,这几日便好生歇着。」

他擡手制止了赵九歌欲言又止的动作,语气不容置疑。

「不用推辞。朕与宁安王是手足兄弟,他既然要你做继承人,朕这个做叔叔的,自然要为你铺路。」

话锋一转,他的目光变得意味深长起来。

「可这朝中有些人,不会愿意看着你顺顺当当坐上那个位子。朝堂不是沙场,杀人不见血的手段,可比你在大漠里遇见的弯刀还要阴毒。所以……」

他盯着赵九歌的眼睛,一字一顿。

「你得拿出些本事来,让那些想嚼舌根的人,自己把嘴闭上。」

赵九歌眼中精光一闪。

这位皇帝陛下,接下来怕是要借他的手,去敲打某些人。

也好。

他要清算的那些旧帐,也全在这些人头上。

他抱拳拱手,声音斩钉截铁:「臣,明白了。」

「哈哈,好!」裕明帝放声一笑,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去吧,香云那丫头一早就念叨着要见你,念叨得朕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提起林香云,赵九歌那张刚毅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柔和。

那个在渝北城里追着他喊「九哥哥」的小丫头,如今也不知道长成什么样了。

是不是还像小时候那般,一见他就扑上来不肯撒手。

「臣告退。」

赵九歌退后三步,转身大步离去。

裕明帝望着那道挺直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外,才长长地叹了口气,喃喃道:「老天待朕那位义兄,真是不薄啊。」

一直侍候在侧的戴权连忙笑着附和:「皇上这话倒提醒奴才了。老天爷待皇上也是极好的,这不,又将赵将军给您送到身边来了么。」

裕明帝闻言,嘴角勾了勾,眼中却没有笑意,反而泛起一股冷意。

「你可知道朝中那些人是怎么说朕的义兄的?他们说,『渝北可有一个宁安王,但绝不能有第二个宁安王』。」

他冷冷一笑,手指轻轻敲着龙案,发出沉闷的声响。

「连父皇也信了这话,这些年对义兄日渐疏远。可是朕不信。既然父皇能得义兄这样赤胆忠心的臣子,朕为何就不能?」

戴权浑身一颤,只觉得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这话说得太重了。

重到他一个字都不敢接。

他深深地弯下腰,恨不得将自己缩进金砖的缝隙里,眼观鼻鼻观心,权当自己是个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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