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快。」赵九歌微微一笑,目光从贾母身上移开,在院内众人面上缓缓扫了一圈。
贾政和王夫人被他看得浑身僵硬,下意识地往后缩了半步。
他在那两张写满恐惧的脸上停了片刻,嘴角的笑意深了几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慢悠悠地转过身,朝几个面色惶惶的姑娘们拱了拱手。
「几位妹妹,今日叫你们受惊了,是我这个做哥哥的鲁莽了。」他语气里难得带了几分真切的歉意,「改日若得闲,来宁安王府坐坐。我让厨房给你们做北边的羊肉汤,比京城里那些个甜腻点心强得多。」
几个姑娘互相看了一眼,迎春和探春都有些迟疑,不知该不该接这个话。
唯独林黛玉,从方才开始便一直看着赵九歌,此刻听了这话,抿着嘴浅浅地笑了。
她上前半步,盈盈一礼,声音不大,却字字分明:「九哥哥说笑了。宁安王府的羊肉汤,我在扬州便听说过。改日定去叨扰,只盼九哥哥别嫌烦才是。」
赵九歌看着黛玉那张清丽的脸,眼神柔和了几分,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转身朝外走去。
他刚迈过荣国府那高高的门槛,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便有人提着衣摆小跑着追了出来,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嗒嗒作响,还夹着几分微喘。
赵九歌脚步一顿,侧身回望,便见贾赦微弓着腰,堆着满脸笑,三两步赶到了他跟前。
「小王爷,小王爷留步。」
贾赦拱手作揖,那张保养得还算白净的脸上堆满了殷勤的笑意,「您今儿个到府上,帮贾家捉拿贼寇,连口茶都没喝便要走,传出去岂不是叫人笑话我贾家不懂规矩?我那边早已备下了一桌酒菜,虽比不得王府的精细,倒也是厨子新整治的几样时令小菜。小王爷若不嫌弃,不如移步到东院稍坐片刻?」
赵九歌微微挑眉,打量了贾赦一眼,一时间没想明白这老小子葫芦里卖什么药。
毕竟他对这位荣国府大老爷的记忆并不算深。
当年,他在贾家走动时,贾赦便是个边缘人。
住在东跨院里,阖府上下暗地里没几个人把他放在眼里。
如今贾母带着二房跟自己对峙的时候,这贾赦全程缩在后头,既不帮腔也不出头,瞧着像是个看热闹的局外人。
不过,「局外人」这个词用在贾赦身上,倒也未尝不贴切。
赵九歌记得清楚,当年王夫人和贾政联手坑害赵家的时候,大房全程没有沾上手。
倒不是贾赦有多厚道,纯粹是因为他既没那个权力也没那个机会。
如今自己回来了,贾赦在这个节骨眼上跳出来请客,打的是什么算盘,赵九歌心知肚明。
也罢。
伸手不打笑脸人,况且当年的事贾赦确实没掺和。赵九歌沉吟片刻,便点了点头:「贾将军盛情,赵某却之不恭。那便叨扰了。」
「哪里哪里,小王爷肯赏脸,是我贾某人的体面。」贾赦脸上的笑意又深了几分,转身在前头引路,脚下竟有些轻飘飘的。
东跨院位于荣国府的东南角,地势偏僻,空气里总若有若无地飘着一股子干草和牲口的气味。
院子倒也不算小,只是与方才那雕梁画栋的正院相比,便显得寒酸了许多。
赵九歌跟着贾赦进了东跨院的正堂,发现堂内已摆好了一桌丰盛的酒菜。
紫檀木的圆桌不大,却摆了七八碟菜,有蟹粉狮子头、红烧蹄髈、清蒸鲥鱼,还有一碟时令的凉拌枸杞芽,色香味俱全,想来贾赦是提前便把好东西都搬上来了。
邢夫人和迎春已在堂中等候。
见赵九歌进来,二人连忙起身见礼。
邢夫人今日穿着一件绛紫色褙子,眉眼间虽有几分拘谨,倒也不算失礼。迎春站在她身后,微微低着头,手里绞着帕子,一眼都没敢往赵九歌身上看。
贾赦亲自拉开上首的交椅,将赵九歌让到主位,又招呼老邢在下首坐了,自己才在侧位坐下。
邢夫人和迎春次第落座,迎春正好挨着赵九歌。
她坐下时,身子微微侧着,像是刻意要离他远些,椅子只坐了半边,整个人拘束得手脚都不知往哪里放。
贾赦端起酒杯,那张方才在贾母面前唯唯诺诺的脸上,此刻却多了几分难得的活泛:「小王爷,今日您在那正院里处置刺客,雷厉风行,我在旁边看得是真真儿的。说句不该说的,我这心里头很久没这么痛快了。」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没有半分虚伪的殷勤,倒像是真在说一句憋了许久的心里话。
赵九歌端起酒杯,浅浅饮了一口,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眼前这个人。
他看人的眼光一向极准,贾赦此人,表面上窝囊猥琐,被母亲压了大半辈子擡不起头,住在东跨院被人当笑话看。
可真要论起来,他并不蠢。
这个年代孝大于天,亲亲相隐被人夸赞,能在贾母的眼皮底下安安稳稳活到这把年纪,既没被彻底踩死,也没被赶出家门,本身就是一种本事。
「贾将军,」赵九歌放下酒杯,语气随意,像是在闲聊家常,「你我都是明白人,今儿个你请赵某吃饭,想来不止是为了几杯酒罢?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贾赦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赵九歌会这般开门见山。
他放下筷子,沉默了片刻,再擡头时,那张堆满假笑的脸忽然之间便不一样了。
「小王爷看人真准。」
他端起酒杯灌了一大口,用袖子抹了抹嘴,压低声音道,「我也不跟小王爷兜圈子了。我贾赦在这荣国府里,名为嫡长子,实则活得像条狗。老太太偏疼二房,什么好东西都往老二家搬。我住这地方,小王爷也瞧见了。阖府上下,明面上叫我一声大老爷,背地里哪个不笑话我?」
他越说越激动,眼眶竟有些泛红,可语气却愈发冷了下来:「可我不甘心。我才是荣国府的嫡长子,这爵位、这家业,本就该是我的。二房凭什么?就凭那衔玉而生的畜生?我忍了这些年,不是因为我没脾气,是因为我知道,跳出来就是找死。」
他擡起头,目光灼灼地盯着赵九歌,眼中再没有半分方才的谄媚讨好,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算计:「可如今小王爷回来了。小王爷身后是宁安王,是圣上,是北疆十万铁骑。我虽是个废物,可我姓贾,我是荣国公的嫡长子。圣上若是想敲打开国勋贵,手里总得有个听话的狗好办事。我贾赦,愿意做这条狗。」
赵九歌端着酒杯,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对贾赦的判断,或许有些偏差。
这人不是不聪明,他是太聪明了,聪明到知道什么时候该装蠢。在贾母面前装了二十多年的窝囊废,忍辱偷生,等的不过是一个翻身的机会。
如今自己带着锦衣卫闯进荣国府,把老太太和二房的脸面踩在脚底下,贾赦嗅到了机会的气味,便毫不犹豫地扑了上来。
「贾将军此言差矣。」赵九歌放下酒杯,声音平淡如水,「你乃功臣之后,荣国公嫡长子,论身份论资历,朝廷怎会让你报效无门?只是从前未遇其时罢了。」
贾赦的眼睛亮了。
「小王爷说得是,是我眼界窄了。」贾赦放下酒杯,神色一正,忽然转头看向缩在一旁的迎春,眉头微微皱起,语气里多了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这丫头,愣着做什么?小王爷杯中都空了,还不快些斟酒。」
迎春身子一颤,咬了咬下唇,起身拿起酒壶,挪到赵九歌身边。
她的手有些微微发抖,琥珀色的酒液在壶嘴里晃荡了几下,险些溅出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赵九歌的脸,只盯着他面前的酒杯,小心翼翼地将酒斟满,声音细若蚊蚋:「九……九哥哥请用酒。」
赵九歌偏头看了她一眼。
迎春比他小三四岁,眉眼清秀,性子却柔得像一汪水,半点儿棱角也无。
他记得当年,迎春便是这副怯生生的模样,被府里的姐妹们戏称为「二木头」,踢一脚也不吭一声。
如今长大了,倒仍是那副不敢与人直视的性子。
笑着接过迎春递过来的一杯又一杯的酒水。
毕竟,以他的酒量,十个贾赦也喝不过他。
而贾赦也随着一轮轮的酒,气氛渐热,话头也渐渐放开了。
他借着酒劲,对二房从上到下骂了一遍,把贾政的伪善、王夫人的阴毒、贾宝玉的荒唐全都抖搂了个干净。
赵九歌也不搭腔,只静静地听着,偶尔点一点头,嘴角始终挂着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酒过三巡,贾赦脸色微醺,说了最后一番话,语气诚恳得像是掏心掏肺:「小王爷,我是个没本事的人,但这双眼睛还不算瞎。往后这神京城的风往哪边吹,我瞧得见。您替我在圣上面前美言几句,不必什么大官肥缺,只要能让我在这朝堂上有个正经站脚的地方,我便知足了。这份恩情,我与小女,都没齿不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