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赵九歌竟是不知不觉得,断了片。
次日一早,才悠悠醒转,他只觉头疼欲裂。
强撑着床板坐起身,低头看时,发现自己连中衣都未曾穿齐整,半边衣襟敞着,上面蹭了些脂粉的痕迹,已经干了,只留下一片浅浅的白印。
他揉了揉额角,努力回想昨夜的酒局。
贾赦那老小子在酒桌上殷勤得像只花蝴蝶,一杯接一杯地劝,但他的酒量自己知晓,那酒的味道倒是不差,但没道理喝断片啊。
如今想来,那酒里怕是还掺了些别的东西,否则不至于连怎么回的府都忘得一干二净。
他在沙场上混了这些年,什么阴损手段没见过?
昨夜那酒入口时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当时不曾在意,现在看来,分明是被人下了料。
这也让他心中警醒了几分:回京之后事事顺遂,太上皇被他当面顶撞,都察院被他当朝打脸,他便有些松懈了,竟忘了这京城里最毒的不是刀剑,是人心。
「九哥哥,你醒了?」
一道怯生生的女声从身侧传来,打断了他的思绪。
赵九歌转头望去,登时一愣。
迎春此时正穿着一身水红色的嫁衣,正侧身坐在床沿上,微低着头,露出一截白腻的脖颈,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愈发柔顺。
她今日描了眉,点了唇脂,虽是薄施粉黛,却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新娘子的娇艳。
只是那双手搁在膝上,十根手指互相绞着,指尖都攥白了,显然心里头紧张到了极点。
赵九歌脑中嗡的一声,下意识地环顾四周。
地点没错,这是他在宁安王府的屋子。
紫檀木的案几上还搁着他昨日从宫里带回来的几本案卷,壁上挂着他惯用的雁翎刀,一切都没有变。
可迎春穿着嫁衣坐在他床边的这副光景,却让他一时有些蒙圈。
「咳咳,二丫头,你怎么在这里?」
他压着嗓子问道,声音还带着几分宿醉的沙哑。
迎春听到这声「二丫头」,嘴角不由自主地弯了弯,可听到他问「怎么在这里」,那笑意又僵在了脸上。
她张了张嘴,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却是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旁边侍立的丫鬟司棋是个嘴快胆大的,见状便福了一福,脆声道:「回小王爷的话,昨儿个您和我们老爷吃了酒,一口便应了要纳我家姑娘做房里人。老爷夫人欢喜得不行,当夜便给姑娘开了脸,收拾了衣裳,跟着您的车驾一道送了过来。您昨夜与姑娘……」
她说到此处,声音也低了几分,抿着嘴笑了一下,「姑娘如今已是您的人了。」
卧槽!
被那个老小子拿捏了。
他确实记得昨夜酒席上贾赦一个劲儿地让迎春给他斟酒夹菜,后来自己喝多了,贾赦在旁边说了些什么,他含糊应了几声,如今想来,怕是那时候便被套了进去。
他在沙场上运筹帷幄,杀伐果决,却没成想在这温柔乡里栽了个跟头。
不过,贾赦那老小子当真是舍得下本钱,竟然连亲生女儿都能拿来当敲门砖。
他沉默了片刻,擡头看向迎春。
大干朝的妾室,分良妾与贱妾两种。
贱妾是买来的、赏赐的,地位卑微,主母便是把她发卖了,也不过是一句话的事。
良妾则须是好人家的女儿,有纳妾文书,虽比正妻低一头,却也是正经的家里人,不可随意买卖折辱。
迎春虽是荣国府庶出的姑娘,但她是开国勋贵之后,身份尊贵,若非两家之间那桩说不清的旧怨,这般身份的姑娘便是嫁给寻常勋贵做正妻也绰绰有余,如今却被他爹当做投名状塞进了宁安王府的后院。
这份厚礼,他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收了,便是承了贾赦的投效;不收,便是当着整个神京城的面打贾赦的脸,算是把大房彻底推回贾母那边去。
虽然他不怕,但也彻底毁了迎春。
看着迎春那张渐渐发白的小脸和微微泛红的眼眶,心里叹了口气。
这姑娘的性子软得像一汪水,踢一脚也不吭声。
若是自己真把她退回去,她在贾家便彻底没了活路,光是府里那些下人的唾沫星子就能把她淹死。
「既然是你父亲做的主,木已成舟,那便这样罢。」声音平静,却也比方才多了几分温度。
他伸出手,拉过迎春绞得发白的手指,将她轻轻拉到身边坐下。
迎春身子一歪,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眉头微微蹙起,额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赵九歌低头看了一眼,昨夜自己被下了药,神志不清,怕是莽撞得很,这丫头初经人事,哪里受得住自己那般大粗场的攻伐。
他心中难得生出几分愧疚,手上的力道又轻了几分,扶她在床沿坐稳了。
「你今日身子不便,好生歇着便是。」他放缓了语气,替她将被角掖了掖,「母亲那边,我自去说一声便好。」
迎春摇了摇头,眼眶虽还泛着红,语气却意外的固执:「不行的。妾身进门头一天,若是不去给王妃敬茶,旁人会说闲话的。」
她说到「旁人」二字时,声音微微发颤,显然在贾家时没少受过那些闲言碎语的苦楚。她怕自己稍有不慎,便又在宁安王府里重蹈覆辙。
赵九歌看了她一眼,没有再劝,只是点了点头。
迎春便忍着疼站起身来,从司棋手中接过衣裳,一件一件地替他穿戴。
她的动作有些笨拙,系腰带时手指抖了两回才系好,替他束发时更是踮着脚尖够了好一阵,额上又沁出一层薄汗,却咬着牙一声不吭。
司棋在旁边帮着递簪子、捧腰带,脸上倒是笑盈盈的。
对她而言,能跟着姑娘一道离开贾家那个吃人的地方,便是天大的造化。
这位小王爷虽面上冷了些,可方才对姑娘的态度却不像那些薄情寡义的纨绔,这就够了。
赵九歌低头看着迎春那双微微发抖的手,忽然开口道:「往后若有人欺负你,不必忍着,直接告诉我。」
迎春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擡起眼看了他一眼,眼圈又红了,却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头继续替他整理衣襟,声音细得像蚊子哼:「嗯。」
洗漱梳妆停当后,迎春换了一身正红的褙子,将额前留了多年的刘海也梳了上去,露出光洁的额头,绾了一个妇人的发髻。
她对着铜镜端详了自己好一阵,镜中的女子已不是闺阁里那个怯生生的二木头了,眉目间多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神采。
司棋在旁边抿着嘴笑,替她簪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低声道:「姑娘,真好看。」
迎春抿了抿唇,没有接话,只是握紧了袖中的手。
赵九歌牵着迎春,踏进了正堂的门槛。
安迎公主已端坐在正堂的紫檀木交椅上,手边搁着一盏才沏的龙井,茶烟袅袅。
她今日穿了一身藏蓝色的团花褙子,发髻上只簪了一支白玉凤钗,通身上下并无太多华贵饰物,却自有一股久居上位的雍容气度。
目光从迎春踏进门槛的那一刻便落在她身上,不紧不慢地上下打量了一遍。打量完了,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满意之色。
昨夜林香云气冲冲地跑进她屋里,说九哥哥出去喝了顿酒,居然从外头带了个来路不明的野女人回来。
她当时也皱了眉。自己的儿子尚未娶正妻,便先纳了妾,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可等老邢一五一十地将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她心里便有了数。
贾赦倒是舍得下这个本钱,说明他看准了风向。
迎春这丫头虽是贾家人,可性子温顺,身家清白,又是贾赦主动送来的投名状,收下她,对九儿在神京的根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况且,她方才观迎春走路的姿态,眉宇间那抹青涩中带着的痛楚,便知道昨夜两人已有了夫妻之实。
既已如此,她便更不必做恶人了。
林香云坐在安迎公主下首,从迎春进门起便一直盯着她看。
她今日穿了一身鹅黄色的窄褙袄,手里攥着一柄团扇,扇面被她捏得咯吱轻响。
她的目光在迎春那身正红褙子上转了一圈,又落在她与赵九歌牵着的手上,最后停在了迎春发髻上那支象征已婚妇人的步摇上。
想她与九哥哥青梅竹马这么多年,尚未正式过门,这个叫迎春的倒好,一夕之间便登堂入室了。
可她到底还是将那股子翻涌的醋意压了下去,只将团扇往膝上一搁,端端正正地坐直了身子。
她倒不是真恼了赵九歌,她的九哥哥是什么样的人,她比谁都清楚。
她恼的是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没人知会她一声,等人都进了府她才最后一个知道。往后她是这宁安王府的主母,府里添人进口的事,总不能次次都这般稀里糊涂。
迎春在安迎公主面前跪了下来,双膝触地,腰背挺得笔直。
司棋连忙端着茶盘上前,她双手端起茶杯,高高举起,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一顿:「妾身贾氏,叩见王妃。请王妃用茶。」
安迎公主微微颔首,接过茶盏,掀开盖子轻轻呷了一口。
随即将茶盏搁在一旁,站起身来,亲手将迎春从地上扶了起来,动作温和而不失庄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仪:「你今日敬了这杯茶,便是我宁安王府的人了。我不管你在贾家过的是什么日子,进了这府里,便有这府里的规矩。」
迎春心头一紧,腰背不由自主地又挺直了几分,垂首等着王妃接下来的训诫。
她在贾家见惯了王夫人和邢夫人敲打下人的场面,知道当家主母的话里往往藏着刀子,心里已做好了被敲打的准备。
可安迎公主的话锋却忽然一转,语气柔和了几分:「但你也不必太过拘束。我们宁安王府是将门之家,你义父在北疆打了一辈子仗,最烦的就是那些繁文缛节。往后每日请安这些虚礼便免了,你只管照顾好九儿,把身子养好,早日为我们宁安王府开枝散叶,便是尽了本分。」
迎春愣了一瞬,方才在腹中准备好的那些应对刁难的话语全都没了用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