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擡起头,对上安迎公主那双温和却又不失锐利的眼睛,心里那块悬了一夜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她张了张嘴,好容易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王妃放心,妾身谨记在心,绝不给王府丢脸。」
安迎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转身从桌上拿起一只早已备好的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羊脂白玉镯子,温润如脂,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她拉过迎春的手,亲自将镯子套在她腕上:「这只镯子,便算是我给你的见面礼。往后在这府里,有什么短缺的,只管来找我。」
迎春只觉得鼻头一酸,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她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玉镯,又擡眼看了看安迎公主那张慈和中带着威仪的脸,再偷偷瞥了一眼身旁的赵九歌。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不真实的感觉,像是做了一场梦,怕一醒来便又回到那个阴暗的东跨院里。她咬了咬唇,将那点泪意硬生生憋了回去,深深福了一礼:「妾身,谢王妃恩典。」
安迎公主将她这副感激涕零的模样看在眼里,心中愈发满意。她拍了拍迎春的手背,正要让她坐下,旁边一直沉默的林香云忽然站起身来。
她走到赵九歌面前,一把拽住他的袖子,一言不发地拉着他往外走。
赵九歌回头看了一眼安迎公主,公主只是朝门口努了努下巴,示意他快去。
迎春看着这一幕,心里微微有些发慌。
她虽性子软,却不傻,自然看得出来这位林家郡主与赵九歌之间关系匪浅。自己不过是个妾,若是正主恼了,往后的日子怕是难熬。
安迎公主看出了她的不安,将她拉到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笑容里多了几分笃定:「香云那丫头不过是闹点小脾气,九儿哄一哄便好了。她虽娇惯了些,却不是那等善妒不容人的性子,往后你们相处久了便知道了。」
她顿了顿,目光在迎春脸上停了一停,「往后若是香云进了门,你便好好敬着主母,她不会为难你的。」
迎春连忙点头,一颗心总算安稳了几分。
院子里,林香云拽着赵九歌的袖子,一路走到了荷花池畔的凉亭里。池中的锦鲤被她急促的脚步声惊得四散而逃,荷叶下泛起一圈圈涟漪。
她松开手,转过身来,双手环胸,那双明亮的杏眼直直地盯着赵九歌,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来。
「九哥哥,你便没有什么要跟我说的?」
赵九歌看着她这副端着架子的模样,心里觉得好笑,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在石凳上坐了下来,不紧不慢地道:「昨日是我疏忽,中了贾赦的算计。酒里被人下了东西,等我清醒过来时,人已经在这儿了。」
林香云听他这般说,心里那点疑心便去了大半。
她知道的,九哥哥从来不屑于在她面前说谎。
她绷着脸又撑了片刻,叹了口气,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语气却仍是故作冷淡:「我原以为你带回来的是哪家府上的寻常姑娘,谁知道竟是荣国府二房的嫡女。」她将「嫡女」二字咬得格外重,像是在提醒赵九歌什么。
赵九歌知道她说的是谁。
当年与他有过婚约的,是贾政的嫡女贾元春。
而他昨夜纳入府中的迎春,正是贾政的亲侄女。这里头的关系弯弯绕绕,落在有心人眼里,不知要嚼出多少闲话来。
可他只是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如水:「她是她,贾家是贾家。贾赦跟二房不是一路人,否则也不必拿女儿来当投名状。迎春既已进了我赵家的门,便跟贾家没多大干系了。」
林香云不吭声了。
她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团扇上的流苏,绕了一圈又一圈。好一会儿,才擡起头来,目光里已没有了方才的气恼,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超出她年纪的认真。
「九哥哥,我并不是不许你纳妾。你是宁安王的义子,往后还要承袭王爵,府里便是养十个八个妾室,也轮不到旁人说三道四。」
她说到此处,声音微微一顿,擡眼看向赵九歌,目光里多了一层薄薄的水光,「可你不能瞒着我。我是往后要与你过一辈子的人,府里添人进口这么大的事,我若是最后一个才知道,旁人会怎么看我?我这个主母还没过门,便已经成了聋子瞎子。」
赵九歌望着她那双微微泛红的杏眼,心中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她搭在石桌上的手。
他的手粗糙,指节上全是刀剑磨出的老茧,而她的手小巧柔软,握在掌心里像是握了一团温热的云。
「今日之事,是我的不是。往后府里的事,不论大小,必先与你商议,绝不叫你最后一个知道。」他的声音不高,却一字一顿,沉得像是在军中下军令。
林香云鼻子一酸。
她没有挣开他的手,只是别过脸去,声音闷闷的:「你莫要以为这般说两句好听的便算完了。」
赵九歌看着她这副明明已消了气却还要嘴硬的别扭模样,忍不住微微一笑。他晃了晃她的手,低声道:「那你说,怎样才算完?」
林香云转回头,眼睛里忽然闪过一道狡黠的光,方才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算计:「第一桩,往后你若是再在外头喝醉了被人塞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回来,我可是不依的。这一回便算了,那迎春瞧着也是个可怜人,我不为难她。可再有下一回,我便要拿着鸡毛掸子站在府门口,谁来打谁。」
赵九歌忍着笑,点了点头:「好。第一桩我记下了。第二桩呢?」
林香云咬了咬下唇,那狡黠的神色忽然便散了,脸上飞起两朵红云,声音也低了几分:「第二桩,你,你我的婚约还未定,你是说等等,可等到何年何月去?如今倒好,妾室先过门了,我这个正妻却还在外头等着。你说,这像话吗?」
赵九歌望着她红透了的脸颊和那双不敢直视自己的眼睛,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柔软。
他从小看着她长大,从追在身后喊「九哥哥」的小鼻涕虫,到如今亭亭玉立的少女,她等了他这么多年,从渝北等到神京,等得理直气壮,也等得小心翼翼。
他今日忽然觉得,自己似乎真的让她等得太久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将她的手又握紧了几分,目光落在池面上那几尾重新聚拢来的锦鲤上。
半晌,他收回目光,:「不必等了。今日我便去与娘亲说,让她修书一封送往北疆,请义父定下婚期。待父王回信,便正式下聘,风风光光地把你娶进门。可好?」
林香云怔怔地看着他,那双杏眼里先是不敢置信,继而涌起一股亮晶晶的光。
她伸出手,将小指翘到他面前,声音还带着一点鼻音,却故意板着脸:「一言为定。若再敢骗我,我便......」她一时想不出什么厉害的话来,憋了半天才道,「我便叫团团把你的靴子全咬出洞来。」
赵九歌哈哈一笑,伸出小指,与她轻轻一勾:「一言为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