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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贾府风波,迎春私话

贾家,荣庆堂内,气氛凝得几乎能拧出水来。

贾母端坐在正中的紫檀木软榻上,面色铁青。

底下站着的贾赦倒是一脸坦然,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堂下的姑娘们,探春、惜春、黛玉、宝钗却是一个个低垂着头,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今儿个一早,她们照例来给老太太请安,谁知迎春迟迟未到,老太太便遣鸳鸯去东跨院瞧瞧是不是二丫头身子不爽利。

鸳鸯去了一趟,回来时脸色便有些古怪,附在贾母耳边低语了几句。贾母听完,手中的茶盏险些摔在地上。

「你这个蛆了心的混帐东西,是真要活活气死我才肯罢休?」贾母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火气。

贾赦微微欠身,面上挂着惯常的恭顺,声音却不卑不亢:「儿子不知做错了什么,惹得母亲这般动怒,还请母亲明示。」

「你还敢装糊涂!」贾母一掌重重拍在身旁的紫檀小几上,震得茶盏哐啷作响,几上的那碟松子酥都跳了一跳,「我问你,昨儿个夜里,你把二丫头弄到哪里去了?」

贾赦听了这话,反倒直起了腰,脸上那点唯唯诺诺的神色早已不见。

他迎上贾母咄咄逼人的目光,不急不缓地开了口:「回母亲,儿子做主,将迎春许给了宁安王府的小王爷赵九歌做房里人。昨儿个便开了脸,送过去了。」

满堂死寂。

探春猛地擡起头,手中的帕子无声地落在地上。惜春瞪大了眼睛,一张小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黛玉那双含烟带雾的眸子微微一闪,若有所思地望向贾赦,又缓缓收回来,低头看着自己裙摆上的绣花,不知在想什么。

她们昨儿个还在一处吟诗作对,分食桂花糕,迎春还笑着说要给探春绣一方帕子,怎么一夜之间,人便已经不在这府里了?

贾母只觉得一股气血直冲头顶。

她活了七十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识过,可今日这件事,却叫她真正动了肝火。

她握着龙头杖的手微微发颤,声音也拔高了几分:「你,你竟敢不与我商量,便将我荣国府的姑娘,送给那赵家小子做妾?你可知妾是什么身份?那是半个奴才!主母要打便打,要卖便卖,便是打死了也不过赔几两银子的事!你将我们贾家的女儿送去给人当奴才,你还有脸站在这里跟我回嘴?」

她这番话掷地有声,说尽了妾室在大干朝的卑微处境。

良妾虽说比贱妾体面些,有纳妾文书,不可随意买卖,可说到底仍是半个奴婢,见了正妻要行礼,生了孩子要管正妻叫母亲,自己只能算是「姨娘」。

迎春再不济也是荣国公的孙女,正儿八经的侯门千金,便是嫁个中等人家做正头娘子也是绰绰有余,如今却被他亲爹当做攀附权贵的敲门砖,连个正经婚礼都没有便塞进了宁安王府的后院。

贾赦却不慌不忙,等贾母骂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多年怨气终于得以舒展的快意:「母亲这话,儿子不敢苟同。」

他擡起头,目光在贾母脸上停了一停,又缓缓扫过站在一旁的贾政夫妇:「其一,迎春嫁给小王爷,乃是为了缓和咱们贾家与宁安王府之间的旧怨。母亲不是常说,一家人要同气连枝么?怎么到了儿子这里,反倒成了罪过?」

他顿了顿,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愈发从容:「其二,母亲既然知道小王爷如今势大,那便该知道,这样的人,咱们贾家得罪不起。人家昨日带兵围了荣国府,满朝文武谁替咱们说了一句话?太上皇也只是让咱们收敛些,连他老人家都不愿正面与小王爷交锋。既如此,我送女儿过去结个善缘,总比某些人当年落井下石,到头来与人结下死仇要强得多。」

说到最后一句时,他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了贾政和王夫人。

贾政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王夫人攥着佛珠的手指猛地收紧。

夫妻二人哪里听不出这话里的嘲讽?贾赦这番话,无异于当众揭了他们的伤疤,还顺手撒了一把盐。

贾赦将二人的脸色尽收眼底,心里头说不出的痛快。他积攒了二十多年的窝囊气,今日总算是出了一口。

他收回目光,重新面对贾母,语气又恢复了方才的恭顺:「况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迎春的亲爹,她的婚事,我自有主张。母亲虽是长辈,可这桩婚事,儿子自认没有做错。」

他略一停顿,声音不高不低:「小王爷那个人,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也必报。不像有些人,得人恩惠时满口仁义,翻脸时比翻书还快。我女儿跟了他,便是做妾,也比嫁给某些忘恩负义之徒强百倍。」

贾母气得浑身发抖,龙头杖在地上重重一顿,青石板都被震得发出一声闷响:「你,你这逆子!咱们贾家迟早要败在你手里!」

贾赦微微一笑,拱手作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母亲息怒。儿子倒觉得,贾家若当真败了,败在谁手里,怕是还轮不到儿子来担这个罪名。」

他说完,朝贾母深深一躬,转身便往外走,步履从容,腰板挺得笔直。

走到门口时,他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堂中面色各异的众人,随即掀开帘子,大步走了出去。

......

另一边,迎春带着司棋从安迎公主的正堂出来时,日头已经升高了些。

王妃与她说了好一阵子话,从王府的规矩说到赵九歌小时候的趣事,语气温和却不失威仪,既不让人觉得疏远,又不至于亲近得失了分寸。

待到王妃微微露出些倦意,迎春便识趣地起身告退。

回到昨夜歇息的屋子,迎春在床沿坐下,长长地舒了口气。

这间屋子比她从前住的东跨院那间厢房宽敞了不止一倍,窗棂上糊的是上好的高丽纸,透光却不透影,案上的铜炉里燃着沉水香,幽幽的香气在室内缓缓流转。

可这一切又都那么陌生,陌生得让她心里头既欢喜又忐忑。

司棋替她斟了一盏温茶,递到她手边,笑嘻嘻地道:「姑娘,王妃待你可真好。那玉镯子,我瞧着比咱们府上太太们戴的成色还好呢。」

迎春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羊脂白玉镯,温润的光泽在日光下泛着浅浅的莹白。

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在贾家时,莫说这样成色的镯子,便是逢年过节打赏下来的几件首饰,也都是二房挑剩下的才轮到她。

如今忽然便有了自己的院子,有了贴心的丫鬟,有了待她和气的婆婆,还有一个虽然面容冷硬却并不凶恶的夫君。

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像是做梦。

「是啊,」她喃喃道,嘴角浮起一丝浅浅的笑意,「真好。」

司棋在一旁瞧着她这副模样,忍不住捂着嘴笑了好一阵,又道:「姑娘,这会我可真想回去,好生看一看那些欺负过姑娘的人,见您如今这般体面,怕不是要把鼻子都气歪了。」

她说到最后一句时,还学着贾府里几个管事婆子惯常的刻薄表情,把嘴巴一歪,眼睛一斜,逗得迎春忍不住拿帕子掩着嘴笑了出来。

「好了,咱们刚到这王府,脚跟都还没站稳,莫要太张扬了,免得惹爷和王妃不快。」迎春收敛了笑意,正色道。

司棋连忙如捣蒜般点头,又道:「姑娘说得是,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小王爷。」

她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姑娘,我去打听过了,之前拉着小王爷出去的那个,是宁安王府的小郡主,听说是与小王爷青梅竹马长大的,两人连婚期都快定了呢。」

迎春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想起方才在正堂里林香云看她的眼神,人家是将来王府的主母。她虽性子柔顺,却也知道这后宅之中的日子并非单靠柔顺便能过得安稳。

司棋见她沉默,以为她是怕了,连忙又道:「所以姑娘,您可得抓点紧。若是有了一儿半女,那便是在王府站稳了脚跟,便是将来郡主进了门,也不好轻易拿捏您了。」

迎春的脸霎时红到了耳根,放下茶盏啐了她一口:「你这蹄子,越说越不成话了。我与爷虽有夫妻之实,可这种事,哪是我一个姑娘家说抓紧便能抓紧的?难不成还要学着那些狐媚子去......」

她说不下去了,别过脸去,耳垂红得像要滴血。

司棋却不依不饶,急得直跺脚:「姑娘,我可不是害您。王妃今儿不是也说了,盼着您早些开枝散叶吗?您若真有了喜,那便是阖府上下的喜事,谁会说什么狐媚子不狐媚子的?您莫要脸皮薄,这事天经地义得很。像昨晚那样......」

「好了好了,不许再说了!」

迎春捂住耳朵,脸红得几乎要冒烟,连声音都带了几分羞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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