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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九歌赠礼,锦衣归心

好一会儿,她才缓过劲来,瞥了司棋一眼,「我信爷的为人。他答应过我,不会叫人欺负我,我便信他。往后你这些话,只在这屋里说说便罢了,可莫要传到旁人耳朵里,那才是真要惹祸上身。」

司棋见她神色认真,不敢再胡闹,只得点头应了。

她转身去收拾包袱里的衣裳,嘴里却还在嘟囔:「我晓得分寸的,在外头断不会乱说。只是姑娘,小王爷这般年轻便已是指挥使,又得圣上看重,往后前途不可限量。您虽性子淡,可也得上心些,莫要叫人觉着您不把人家放在心上。」

迎春没有回话,只是低头看着腕上那只玉镯。

正出着神,门忽然被推开了。

赵九歌大步走了进来,带进一阵穿堂风,将案上那盏烛火吹得晃了几晃。

他仍是那身玄色箭袖,衣襟微微敞开,脸上带着几分方才与林香云说笑后的轻松神色。进门便道:「我就说怎么回来没见着人,原是躲回屋里来了。」

迎春连忙起身,却被赵九歌三两步走上前来按住了肩膀。

他的手宽厚而温热,隔着衣料都能感受到掌心的温度。他低头看着她,语气比方才更多了几分柔和的怜惜:「你歇着便是。昨夜是我莽撞了,叫你遭了罪。咱们王府不是贾家,没那么多折腾人的规矩。」

迎春只觉得心头那点方才的不安,被这句话按了下去。她擡起头,对上他深邃的眼眸,轻轻点了点头:「爷说的话,我记着了。」

司棋在旁边连忙替自家姑娘找补,脆声道:「小王爷,方才我们姑娘从王妃那儿回来,您还没回,姑娘身子又不方便,便想着先回来歇歇,顺便等您。可不是故意躲着。」

赵九歌点了点头,在迎春身边坐下,从怀中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盒,递到她面前。

锦盒是紫檀木雕的,盒面上刻着一对交颈鸳鸯,刀工细腻,一看便知不是寻常铺子里买来的对象。

迎春怔怔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静静躺着一支白玉兰花簪。

簪身是上好的羊脂白玉,通体莹润,簪头雕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白玉兰,花瓣薄得透光,花心处缀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红宝石,像是花蕊上的露珠。

她虽不是见惯了珍宝的贵女,却也知道这般品相的玉簪,在京城最好的首饰铺子里怕也寻不出第二支来。

「这曾是我让人寻了好些日子才寻到的。白玉兰配你,最是合适。」赵九歌看着她的眼睛,声音不高,却字字分明,「我的二丫头,往后便是我一个人的二丫头了。从前你在贾家受的那些委屈,在我这里,一件也不会有。」

迎春只觉得鼻头一酸,眼眶霎时便红了。

小时候贾母也夸过她乖巧懂事,邢夫人偶尔也会和颜悦色地跟她说话。

可那些话都是浮在面上的,像水面上的浮萍,风一吹便散了。

赵九歌这话却不一样。

她捧着锦盒,泪水在眼眶里转了好几圈,终究还是忍住了,只将锦盒紧紧按在胸前,声音微微发颤:「这太贵重了,我怎么好意思收……」

赵九歌却已从锦盒中取出那支白玉兰簪,亲自替她簪在发髻上。

他的动作并不熟练,甚至有些笨拙,却格外小心,像是怕碰疼了她。

簪好了,他退后半步端详了一阵,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从怀中取出另一只沉甸甸的钱袋递给司棋:「你们初来乍到,府里要置办的东西多,这些碎银子你先拿着使。不够了,再来找我。」

司棋双手接过,入手便是一沉,她忍不住偷偷打开一条缝往里瞄了一眼,白花花的银子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也有五六十两。

她在贾家伺候迎春这么多年,何曾见过主子随手打赏便是这个数目?登时便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连忙福身道谢。

赵九歌摆了摆手,不以为意。

这点银子对他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他那面铜镜里的世界,良田万顷,矿藏如山,金银在他眼中早已跟寻常的铁石没什么分别。

迎春擡手摸了摸发髻上那支白玉兰簪,指尖触到温润的玉质,嘴角的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

她看着赵九歌,声音轻轻的:「九哥哥,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服侍你的。」

赵九歌低头看着她那张因欢喜而微微泛红的脸,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将她落在颊边的一缕碎发轻轻别到耳后。

迎春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却没有躲开。

......

将迎春安顿妥当后,赵九歌换了一身官服,骑马直奔北镇抚司。

这锦衣卫指挥使的官印在他手里还没捂热乎,连衙门里的桌椅都没坐热过一回。虽说他并不稀罕这个位置,但既然坐上了,便要做出些名堂来。

北镇抚司衙门坐落在承天门外的棋盘街上,门口立着两只石狮,既不雕龙,也不画凤,只在狮爪下压着一块方石,上刻「奉旨监察」四字,森然肃穆。

寻常官员路过此处都要绕着走,生怕被锦衣卫的番子多看一眼。

赵九歌刚到门口,王解才便带着一大群下属迎了出来。

几十号人齐齐单膝跪地,声音整齐划一:「属下参见指挥使大人。」

赵九歌翻身下马,扫了一眼这群人。

其中有穿着千户服色的老人,也有刚从校尉提拔上来的新手,一张张脸上都挂着不同程度的紧张。

他心中了然,这些人在锦衣卫混了这些年,最擅长的便是察言观色。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这位从战场上下来的小王爷,第一把火会烧到谁头上。

「起来罢,都各自忙去。」他摆了摆手,径直往里走。

众人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困惑。

这就完了?

不训话?

不立威?

不杀鸡儆猴?

几个准备了长篇大论要汇报的老千户,讪讪地将手里的文书又卷了回去。

王解才快步跟上,低声在赵九歌耳边道:「大人,那件事办妥了。昨儿个连夜搜捕,到今日一早,一共擒获了六名弥勒教余孽。其中两个是在城西一处民宅里堵住的,另外三个在码头附近拿获,剩下一个逃到了城隍庙后巷被弟兄们围住,还伤了我们两个人,总算都铐回来了。」

「六个。」赵九歌微微颔首,这个数目比他预想的要多。锦衣卫在天子脚下的办事效率,确实不能小觑。他脚步不停,一边穿过廊道一边问,「消息散出去了?」

王解才压低声音道:「已安排人办了。茶楼、酒肆、骡马市,凡是人多的地方都放了风声,说三日后要在午门凌迟弥勒教刺客。估计到明日,满神京的闲汉都该知道了。」

赵九歌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那天抓住的那个男妖刺客李鸢,虽算是个小头目,可一看便知不是内核人物,再怎么严刑拷打,也榨不出多少真东西来。

既然如此,索性把她当鱼饵,看看能不能钓出真正的大鱼。弥勒教素以「普度众生」蛊惑人心,最重名声。若眼睁睁看着自己人被千刀万剐而无动于衷,往后还怎么让底下人卖命?

「鱼饵撒下去了,网也得织密实些。」赵九歌在公堂正座上坐下,手指轻扣桌面,「弥勒教能在京中潜藏这么久,里头未必没有几个硬茬子。若是有人在法场上把人劫走了,你们北镇抚司的脸,可就丢大了。」

王解才神色一凛,抱拳道:「大人放心,属下已从各千户所抽调了得力人手,法场四周的制高点都安了弩手,沿途的民宅也都派人蹲守。若是有人敢来劫法场,定叫他有来无回。」

赵九歌沉吟片刻,总觉得还是不够稳妥。他手底下那些从镜中带出来的甲士,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悍卒,比锦衣卫这些整日里跟文牍打交道的校尉强了不知多少。

让他们混在锦衣卫里,既能镇住法场,也能顺势在北镇抚司里扎下根。他初来乍到,锦衣卫虽是圣上亲军,可里头有几成是真心听他的,几成是阳奉阴违,他心里还没底。

「这样。我回头让老邢挑一队人过来,你给他们换上锦衣卫的衣裳,安插在法场周围的紧要位置。不要安排在显眼处,就当是寻常校尉混在队伍里。」他说到此处,擡眼看了王解才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事后这些人也不必撤了,就留在北镇抚司,你给他们安排个编制,放到各千户所去当差。」

王解才怔了一下,随即便明白过来。这不是来帮忙的,是来扎根的。可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躬身道:「属下明白。只是……」

他面露难色,「这些人虽以锦衣卫的名义入编,可多出来的粮饷,户部那边怕是过不了。朝廷近年用度吃紧,各部都在削减开支,凭空多出几十号人的俸禄,三司那边定然不会痛快拨钱。」

赵九歌端起手边的茶盏,吹了吹浮沫,不紧不慢地道:「谁说要用朝廷的钱?」

王解才又是一愣。

赵九歌放下茶盏,从袖中取出一张银票,搁在桌上推了过去。

那银票的面额,是五千两。

王解才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票面上的数字,手指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

「往后锦衣卫的日常用度,朝廷拨多少便领多少,不必多要。只是差事辛苦时,该给的赏钱和补贴,不能少。」

赵九歌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笔钱不走户部,由我宁安王府出。你去拟个条陈,各千户所按差事轻重、办案多寡,每人每月额外发一份补贴。伤了的、残了的,抚恤加倍。死了的,家眷由锦衣卫养着,子女安排入学堂或承父业,懂么?」

王解才捧着那张银票,只觉得薄薄一张纸竟重若千钧。他在这锦衣卫当差十来年,从校尉做到指挥同知,见惯了朝廷的拮据和同僚的抱怨。

底下的校尉们出的是刀口舔血的差事,拿的却是养不活家小的粮饷,怨气早就积得深了。赵九歌这一手,不单是大方,更是在收心。

他深吸一口气,将银票仔细收进怀中,单膝跪地,一字一顿道:「属下,替阖司上下谢大人恩典。」

赵九歌擡了擡手示意他起来,正要说什么,忽然想起方才进门时王解才随口提的那一嘴,便问道:「对了,你方才说,锦衣卫最近没查出什么大事?」

王解才站起身来,面上浮现出一丝犹豫。他迟疑了片刻,才压低声音道:「回大人,倒还真有一桩,只是牵扯太广,先前的钱指挥使一直压着没敢动。」

赵九歌挑了挑眉:「说说看。」

「西城太平街上有一家赌坊,叫聚宝楼,明面上是扬州盐商开的,实则背后有神京里好些勋贵府上的份子。」

王解才斟酌着措辞,声音压得极低,「这家聚宝楼不光抽水牟利,还往外放印子钱,就是那种利滚利的高利贷。借了钱还不上的人家,轻的被逼得卖房卖地,重的还闹出过人命。上个月,城南一个秀才因为欠了印子钱还不上,被几个打手上门逼债,生生被逼得吊了脖子,留下一纸血书。这事闹到了五城兵马司,可那些官爷收了聚宝楼的银子,只当是寻常自杀,案子就这么不了了之。前阵子有个百户暗地里查了查,发现聚宝楼背后站着的,不止一家勋贵,好几家国公府、侯府都有份子。」

赵九歌端起茶盏,慢慢地喝了一口。

聚宝楼,印子钱,勋贵份子,逼死人命。难怪钱安那老狐狸压着不动。锦衣卫虽说是天子亲军,可真要动了那些勋贵的奶酪,便是捅了马蜂窝,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来,走到窗前。

「牵扯大怕什么。」赵九歌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在脸上投下一片深邃的阴影。他嘴角微微挑起,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刀锋般的冷冽,「你这个人,旁的都好,就是胆子太小。在这神京城里,你越怕得罪人,人越不把你放在眼里。证据收齐全了,是哪些府上的份子,放了多少印子钱,逼死了几条人命,一条一条查清楚。到时候咱们拿着帐本去跟人说话,谁敢拦你?」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王解才那张既有些跃跃欲试又掩不住紧张的脸上,语气里忽然多了几分笃定的从容:「放手去做,出了天大的事,我替你兜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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